哗啦一声,身后的人沐浴完毕,离水起身。凌二三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又听见了木屐踩在地面上的嗒嗒声。
他强迫自己回神,用力盯着天花板上的横梁。直到她擦着湿淋淋的头发走来,也不敢移开目光。
随意披着中衣,脚上踩着木屐,鱼乔连外袍也没穿,从容大方地往桌案旁的胡床上一座,冲他抬了抬下巴:“我好了,换你去吧。”一面说着,一面慢慢梳着头发。
凌二三心中一凛,如临大敌,他怎么能在这里沐浴?当即手舞足蹈地慌乱拒绝:“不不不,我不用,我……”
“你也臭。”
“这……我……我回我房间洗……”
鱼乔皱了皱眉:“你房间又没有温泉,难不成现在叫人起来烧热水?”
“我……这……”他脑中急转,想出来一个跑路的借口:“我,我回去拿换洗衣裳!”
“你衣裳不在这儿呢吗?”鱼乔面露不悦,抬手将包袱掷了过来。
“……”
他楞楞地接过手中衣物,绞尽脑汁也找不出别的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鱼乔缓步上前,两眼盯紧了他,让他的眼神避无可避。
披散的长发,裸露的双足,面庞如玉,脸颊微红,明亮水润的眼眸略带薄怒。习惯了她平日的男子装扮,第一回看到她身上如此明显的女儿情态,让人如何不心旌摇荡。
鱼乔缓缓走近,他连连后退,直到脚跟抵上水池边缘。前方是她的逼近的眼神,身后是她残留的香味,凌二三进退失据,一阵喉咙发紧,他深知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了,竭力搜肠刮肚,又实在想不出逃跑的借口。
看着他这幅有口难言的为难模样,鱼乔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自己如此三催四请,只因将他当成相互扶持的同伴,想尽量给他公平的待遇。明明是好意,可对方却丝毫不领情。
不领情就罢了,还老拿男女授受不亲当借口。
自己出身清贵名门,尚能放下繁文缛节,眼前这出身草莽的江湖人却时刻记挂着虚礼,难不成要与自己割席?他这么扭扭捏捏,推三阻四,反倒衬托得自己举止轻浮,不庄重,不识礼。
鱼乔冷笑一声,可显着他了。
“行吧,你不洗就算了,我睡了。”
说罢,她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凌二三松了一口气,弯下腰来,两手支着膝盖。她这幅样子,自己是真不敢再看下去了,即便知道拒绝会惹她不痛快,那也……
谁知刚放松一瞬,一阵微风忽裹挟着香气袭来,他不敢置信地抬头,两眼恰好对上她带着促狭笑意的清亮眼眸:
“下去吧你!”
扑通一声,毫无防备的少年落入水池,浑身湿透。
少女俏生生地站在池边,拍了拍手,冲他展颜一笑:“今夜的悬桅之仇可免,爆竹惊吓之仇我却还记着。此仇若是不报,我定然睡不踏实。嗯,好了,现在舒服多了。”
看着水里目瞪口呆的落汤猫,她脸上露出大仇得报般的畅快笑容,欢快地蹦跶着走了。
凌二三:“……”
他在池中无声呆坐,半天回不过神。
直到外面听不到她的一点动静,终于慢慢脱下湿透的衣裳,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池边还放着她用剩的澡豆。
四周还残留着她身上的香气。
他对此毫无办法。
这池中的水虽然是流动的,可池子确是她赤裸着沐浴过的……一念及此,顿觉水波荡漾,如同柔软的双手一般轻抚全身,带来一波又一波的温柔冲击。
心底那股隐秘的悸动再也压制不住了,凌二三蜷缩成一团,全身浸入水里,不敢再看再想,反复念着清心咒,竭力屏蔽所有感官。
就快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事,忙将脑袋钻出水面,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咳,查案的事,明天暂且缓一日,行吗?”
四下寂静,无人回答。
“鱼乔。”
“鱼乔?”
仍旧无人应答。
他用最快的速度洗遍全身,换好衣裳,冲出来寻她。
胡床上的人影已经不见了,他往里间走了几步,发现她蜷缩在榻上,漆黑亮泽的长发如同斗篷一般披在肩上,人已经睡着了。
凌二三长长舒了口气。不敢细看她皎洁如玉的睡颜,抖开锦被,悄悄盖在了她身上。
退出内间,随手拧了两把还在滴水的头发,他慢慢靠着墙坐了下来。
睡吧,今夜平安无事。
我还能守你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