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鱼乔所言,曲绫绡怔愣半晌,继而双目通红暴喝道:“这不过是你瞎编出来的故事,是假的!你骗我,你就是为了骗我!”
“我骗没骗你,只要找到她的尸首一瞧就能验证了。妊娠纹和五瓣梅花印记就在她的身上,又怎是胡编乱造得来?”
尸首?曲绫绡脑中一片空白,青姑的尸首在哪里?只记得那日自己心情不痛快,便随口让下人处理了,扔在在乱葬岗?或是在郊野外?还是被抛到了湖中?
鱼乔继续道:
“青姑身负为皇家祈福的重任,你可知是怎样的荣耀?这可是连礼部那些老头子们都眼红的好差事,就因为你家在这荒僻的县城略有些头脸,她就会无限讨好你吗?这怎么可能!
“她身为四品女官,对你有三分客气已是极限了。可她竟然为了你,不惜想出密室杀人的法子,更佯装吊死来陪你扮演这出荒谬剧,这究竟为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她温柔和蔼地待你,不惜余力地助你,不过是因为一个母亲对遗弃多年女儿的愧疚——”
“别说了!别说了!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曲绫绡失声尖叫。
她目眦欲裂,胸腔中的心脏几欲爆裂开来。
她很想以手捂耳,阻止对方如同来自幽冥黄泉一般的低语,却因中了药的缘故不能动弹,只徒然地倒在地上拼命挣扎。
脑中回想种种过往,这半年以来,青姑待自己可谓百依百顺,无所不应,可自己向来傲慢自负,只把这当做对方的讨好与畏惧。
自己一生极度渴望亲情,渴望获得爱,对爱的饥渴已到了心智扭曲的地步。因此不惜一次次杀人作恶,卷入无辜的人,只为救活师父,只因为师父是这世上唯一疼惜过自己的人。
眼下却突然知晓这世上另有一人,曾试图用爱弥补遗憾与缺失,曾给过自己此生最渴望的东西……却被自己亲手所杀!
曲绫绡双眼发直,喃喃道:“这不可能,这是假的,这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鱼乔紧绷着脸冷眼旁观,轻飘飘地最后补上了一句话,作为今日诛心的收尾:
“究竟是真是假?这世上最清楚事情原委的人,莫过于当事人青姑了。可惜呀……”
“啊——!!!”
曲绫绡放声惨叫,尖利刺耳的暴响几乎要刺穿所有人的鼓膜。
她情绪激荡,气血翻涌,口鼻中迸出鲜血流了一地。惨白月色下,一身红衣的曲绫绡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不已,狰狞可怖如恶鬼一般。
鱼乔面无表情,微微后退两步。梁上立即落下来一个白影,轻轻捂住她的耳朵,然后无声动了动嘴唇:说完了?
鱼乔点点头。
凌二三立即奔上前,轻轻往曲绫绡后颈一拂,一切喧嚣戛然而止,人已昏迷不动了。
四下万籁俱寂,方才的惨叫如同是一场梦魇。
“回去吗?”
“嗯,回去吧。”
“我背你?”
“我想自己走走。”
两人乘着夜色漫步,此时已至子夜,夜风清凉。偌大的府中空空荡荡,并未遇到别人。
鱼乔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仰头看着月色,一时间心绪翻涌,数次想要开口,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凌二三耐心地等着她。
缓了片刻,鱼乔小声叹了口气:“虽然报了仇,可心里也没觉着多痛快。”
凌二三点头:“对,有时候杀人后也是这般感受。”
“可若是不报仇,那就永远痛快不了。”
“这便是杀人的理由了。”
鱼乔一怔,随即眼中荡漾出一抹笑意:“凌道长怎么突然打起机锋来了?”
凌二三亦是一笑,唇边露出两颗虎牙:“怎么,道士就不能参悟佛法?”
两人边说边笑,从湖边穿行而过,隐约瞧见远处露出飞檐的一角。
“想去瞧瞧吗?”
“嗯。”
两人走上前去,那艘画舫还停留在原处。飞檐翘角,玲珑精致,如同一座漂浮的宫殿。即便夜间光线昏暗,也是美不胜收的华丽景象。
想来这几日府中忙乱,没人顾得上打理这艘船。鱼乔凝视着船厢上的破洞,一时心情复杂。
自己当日被困在此处,几乎经历了一轮生死。种种倒悬之危,简直如同渡劫一般。
可若今日一看,当时的困境也不过是水中小小一粒舟而已。
鱼乔怔怔地瞧了一阵,忽自嘲笑道:“我曾读过一首李青莲的诗,‘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我从船中逃脱之时,也是披头散发,倒应了诗中的景象。”
凌二三亦是一笑。
有关画舫游船的诗词,他想起了另外一首,那是幼年时曾听歌姬咏唱的菩萨蛮,其中两句“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画船听雨不知是什么滋味,可“人似月”却是真真切切地见过了。
这话实在难以启齿,他看着对方,挠了挠脸,有些说不出口。
瞧她盯着那艘船不动,凌二三忽飞身而起,急奔船前,右手挥出,轻飘飘地送上一掌。
掌风刚劲凌厉,所到之处,只听咔嚓数声,船厢木板悉数裂开,又稀里哗啦地掉落湖中,惊飞了岸边歇息的水鸟。
转眼之间,巍峨耸立的画舫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甲板。
鱼乔还来不及反应,眼前的白影就已旋身疾转,轻轻落回她身边:
“瞧,这下再也困不住你了。”
鱼乔一怔,继而唇角露出一抹笑意:“多谢。”
“咱们回去吧。”
“回去吧。”
两人走出几步,鱼乔忽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顺势伏到对方背上:“你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