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橘朗便笑了起来。
两人一问一答,你来我往,颇有些清谈的味道。
这让身后的少年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这薛橘朗怎么回事,说话就说话,两眼珠子直往她身上瞟。他站在她身后,恶狠狠地瞪视着对方。
凌二三心中颇觉后悔,不该来这劳什子橘园。
他刚一张嘴,只感觉一股橘皮的气味直往鼻腔里钻,又呛又辣,又凉又辛,这清凉强烈的刺激让他猛地打了个喷嚏,待到缓过劲来,又是一个喷嚏。身旁的金狸更加按耐不住,喷嚏连连,在打了十余个喷嚏后,它两眼眯起,死死努着胡须垫。
直到两人聊完,各自散去,凌二三也没能插上一句话,白白生了一顿闷气。
华灯初上,照得膳厅明晃晃的,亮如白昼。
地面铺设着金、朱、青三色的鹤鹿同春连珠纹地毯。各人前方置着一张木食案,两位出家人跟前的是几道素斋,乔凌两人则多了荤菜。鱼脍佐以橙丝、炙鹌鹑内填满蒜汁,另有蒸羊、野蔬、古楼子、鲜橘果脯等数道佳肴,皆陈列有序。
席位正中坐着薛家阿娘,老人家身着绛紫绸衣,满头珠翠,面容和蔼,银发如霜。几位客人依次列坐,薛橘朗自己坐在下首,另有小妹薛枳宁陪席在侧。她穿着一身旧衣,眼神怯生生的,直往薛橘朗身后躲。
薛橘朗举杯朗声道:“今日有贵客前来,薛家蓬荜生辉。请诸位莫嫌我家薄席淡酒,略饮一些,好叫我阿娘欢喜。”
鱼乔笑答:“秋日野亭千橘香,玉杯锦席高云凉。正值贡橘成熟之际,薛家主设下如此佳宴,倒是我们沾了光。”
薛橘朗笑着应酬了几句,众人皆饮尽杯中物,一时间宾主尽欢。
一手大师吃了一阵,忽问道:“怎么没见刘什九?”
橘朗一怔,笑着回答:“他几年前就离开了薛家,另谋生路去了。”
一手大师奇道:“他不是最得力的管家吗?你竟然也舍得放他走?”
橘朗苦笑道:“人各有志,一旦起了别离的决心,神仙也无法留住。”他缓了缓,又说:“大师竟认识刘什九,我有些许日子没听过他的名字了。”
一手大师说:“往日的故交而已,我也许久未见了。”
几人用了一阵,薛阿娘忽问道:“橘朗呀,今日来了几位客人啊?”
方才明明已经见过礼,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薛阿娘却已经忘记了。
橘朗耐心答道:“阿娘,贵客一行四人,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师父,法号一手大师,两位少年郎君,一姓鱼,一姓凌,令有一名小师父,唤作妙言。”
他一面介绍,一面向众人频频致歉,众人知晓其母年迈昏聩,并不计较,再次逐一行礼。
薛阿娘叹息一声,自言自语说:“想当年我们一桌吃饭,团团圆圆,和和美美,也是四个人……”
橘朗微微一怔,笑道:“阿娘可是糊涂了?当着客人的面怎么好说这些陈年旧事。”
薛阿娘这才恍然醒悟,笑道:“恕老身年迈,耳聋又眼花,脑筋不清楚的时候也是有的。一时口无遮拦,说错了话,客人们见笑了。”
鱼乔笑着接话:“家有长寿星,代代享安宁。橘园有薛阿娘坐镇,才长得出这么好的贡橘。吃橘的人都是沾了寿星的光呢,这是家中的福气。”
薛阿娘笑道:”这小郎好会说话,惹人喜欢。”眯眼打量了她一阵,忽道:“老身虽然瞧不清楚,心里却明白得很,你是个小娘子罢?现在的女子作男子打扮也是有的。”
鱼乔:“……”
橘朗急道:“阿娘!”一面连连向鱼乔行礼致歉。
薛阿娘笑道:“这有什么不能提的,她的同伴难道不知情么?”
一面转头向薛枳宁吩咐道:“给这小娘子房中备好沐浴兰汤,床褥要舒适软和的,莫要冻着她。另找些阿胶燕窝红枣一类,炖成一盅,熄灯前给她送去。她在路上定然吃不上这些滋补的热汤水。听见了吗?”
薛枳宁一直低着头,这才掀起眼皮,声音细细地应了。
鱼乔只觉一阵尴尬,面如火烧,想与凌二三对视一眼,不料他却伏在桌案上,一个劲地打喷嚏。
薛阿娘上下打量着鱼乔,连连点头,又道:
“我儿子橘朗如今也二十七八了,长得一表人才,为人也忠实可靠。虽说过去有些荒唐,可如今却改好了。这么大一间橘园,平日里都是靠他打理的,足以见其能干。小娘子可有婚配?你瞧着我儿子如何?”
此言一出,四下寂静,落针可闻。
凌二三的喷嚏一下子止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