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枳宁是你的亲妹妹吗?”鱼乔忽然抬眸,直勾勾地问。
薛橘朗脸色微变。
鱼乔盯着他的眼睛,缓缓道出心中疑问:“从进入你家开始,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劲。你名中有寓意吉利的‘橘’,她却只能是又苦又涩的‘枳’;你穿丝绸衣衫,薛枳宁穿旧麻布衣;你从容不迫,为人处世大方周全,她却畏畏缩缩,说话都不敢抬头。不仅如此,薛阿娘处处维护你,高看你,有什么好事先想着你。对她却屡屡挑刺,动辄打骂,这好没道理。若非亲生,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薛橘朗愣了片刻,忽叹息了一声,苦笑道:“枳宁是个可怜的孩子。在她出生时,父亲恰好去世,母亲因此难产,生了一天一夜,惨痛异常,从此便开始厌恶她,视她为家门灾星。我曾多次劝过母亲,不要苛待小妹,可母亲头脑混沌,总是固执己见,听不进劝告。”
薛橘朗神色哀愁,陷入过往回忆,又道:“我至今尚未娶亲,多少也有枳宁的缘故。”
鱼乔与凌二三对视一眼,脸上均露出讶色。
薛橘朗道:“这个家里本就容不下小妹,若又来了新妇,岂非更无她的立锥之地?说到底还是我这做哥哥的不好,护不住她,从小到大让她受了不少委屈。”
鱼乔沉吟半晌,又问:“你和薛枳宁之间,没有别的兄弟姐妹吗?”
薛橘朗一怔:“怎么这么问?”
鱼乔道:“我记得一件事,那日我们同席用饭,薛阿娘曾在席中提到‘四人团圆’,我猜,这四人之中,要么是一对夫妇与一双儿女,要么就是一位母亲与子女三人。后来,我看到卧房中放着一座一蒂三果的木雕橘子摆件,便猜测还是后者的可能性大些。果蒂代表母亲,三个橘子代表三个子女,对吗?你和薛枳宁之间,还有别的兄弟姐妹吧?”
薛橘朗闻言脸色微变,既惊讶于她敏锐的洞察,也惊讶于她过耳不忘的记忆力。
他上下打量了一阵鱼乔,小声道:“我原以为你说会破案只是托词,不料竟然真的……女子竟然真的有所为……”
鱼乔皱了皱眉,面露不悦道:“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
薛橘朗赶紧摆摆手,避开她锐利的目光。
他叹息了一声,陷入过往回忆,神情逐渐落寞下来:
“在枳宁出生以前,我还有个妹妹,是个温柔的孩子,从小就胆小懦弱,阿娘也不喜欢他……在枳宁两岁的时候,妹妹就去世了。自打那时候起,阿娘的头脑开始越来越不清楚,常常认错人,也时不时有颠倒之语。”
鱼乔问:“我无意打探你的家事,只是……你们兄妹三人之中,你母亲似乎更偏爱你一些?”
薛橘朗苦笑道:“兴许因为我是长子的缘故吧。我出生的那一年,橘园刚好建成,父母双亲和睦,我是寄托着爱和希望出生的。从小到大,无论我想做什么,双亲都高兴。大妹妹出生那年,父亲病了,家中也不大好,母亲便不喜欢她。直到小妹妹出生,父亲去世了,母亲就更加厌恶她……”
话到此处,他面露愁容,又叹了口气。
鱼乔想了想,问道:“你额头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薛橘朗垂下眼眸,露出赧然的神色:“父母虽偏爱我,我却是最不成器的那个。十来岁的时候,结识了一帮道上混的朋友,不是酗酒便是打架,还沾染了赌博恶习……”
鱼乔睁圆了眼睛,奇道:“你?”
她大感惊奇,重新将对方打量了一番。薛橘朗眉清目朗,举止端方,颇有君子之风。这话除非从本人嘴里说出,否则简直不可置信。
迎着对方惊奇又探究的眼神,薛橘朗苦笑道:“是,我过去就是很混账。约莫十来岁的时候,一日赌博归来,遇上一个劫匪,被他抢走钱财不说,此人下手残暴,我险些被他打了个半死。”说罢指着额头道:“这道伤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鱼乔脸色一变,与凌二三对视一眼,两人皆想起墙壁上的春典。
鱼乔倾身向前,叮问道:“然后呢?你将他反杀了?”
薛橘朗脸色大变,连连摇头否认:“这怎么可能!我不过好赌爱玩罢了!哪里有杀人放火的胆子?”
送走了薛橘朗,鱼乔感到一阵疲惫,后背刚靠上椅子,就见妙言拽着他师父的袖子走了进来:“小鱼姐姐,你还没盘查我师父呢!”
一手大师满脸无奈,但又拗不过他,只得苦着脸说:“哎呀我的好徒弟,可真孝死为师了!”
小沙弥坚持道:“昨夜之事,人人皆有嫌疑,不是吗?就连我师父也不能例外,我这叫铁面无私。”说着仰脸看着鱼乔,一副等待夸奖的神情,脸上挂着两个黑眼圈。
鱼乔噗嗤一笑,道:“你说得很是,但我见了你,就知他的嫌疑已经撇清了。你师父昨夜一定老老实实在床上睡觉,哪里也没去。”
一手大师连连点头。
小沙弥睁大眼睛:“这你怎么知道?”
鱼乔伸手抚了抚他的眼下,说:“顶着这么大的眼圈,一定彻夜没睡吧。这不就是替他守夜的证明吗?”
小沙弥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没睡不假,但可不是为了师父守夜,我……”
“被他吵得睡不着,是吧?”鱼乔笑了笑,“他打了一夜的鼾,害得你通宵不能睡觉,睁着眼睛守到天明,是不是?”
小沙弥目瞪口呆:“小鱼姐姐,这你都能猜到?”
鱼乔与凌二三对视一眼,两人均笑出了声,心道这有什么猜不到的,两间客房不过隔了薄薄一面墙,这雷鸣般的鼾声响了一夜,只要长了耳朵就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