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虽浑身上下包裹得严实,可一双眼睛还露在外面,瞳孔折射出点点月光,晃得李乾道眼睛疼。
“上次跟踪就算了,现在能耐了,直接学会在这儿蹲人了?”
“姐……”李乾道有些许诧异,“真是你啊。”
李道折手里还提着食盒,如上次所见无异。
她一把将黑色的帽子拉下,一头乌黑光滑的长发终于得以重见天日。李道折将面罩也扯下,深吸了一口气:“不然呢,还能是……”
语未毕,怀中便已多了个与自己一般高的少年。
李乾道搂她搂得很紧,语调尾音发颤,似是在确定眼前人的存在:“姐。”
这次轮到李道折发愣了。她习惯性地将手移至他的后背轻拍:“怎……怎么了?”
许久未见的思念在这个拥抱中倾泻而出,砸得李道折有些招架不住。
“没事。”“想你”二字还是有些难以出口,重逢的短暂喜悦过后,难为情先一步涌了上来。李乾道松开了姐姐,略显尴尬地后退两步,企图岔开话题:“话说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李道折抱臂:“我还想问你呢。大晚上不睡觉,要么跑坟场,要么跑弃婴塔,你想干什么?你也修邪道?”
李乾道轻咳一声:“这两次都是意外。今天是师父给派了任务。”
“任务?”李道折眉心微蹙,“那老头子给你布置的什么任务,让你来这儿做?”
李乾道便把一切的事件经过又向李道折讲了一遍。
本以为她会惊讶,会愤懑,会为这些弃婴而哀叹。哪想她却表情未变,甚至连眉心都未曾再皱一下,似是已习以为常。
待到李乾道讲完,她才淡淡出声:“这些,我早知道了。”
“这些日子出来,便是为了此事。”
“为了此事?”李乾道疑惑,“为了弃婴?”
李道折点头。
“前些日子,阿铃儿跟我说,弃婴塔这边怨气极重,叫我来看一看,”她说,目光不经意往李乾道身上扫,“我想你那么聪明,应该已经知道我修的是什么了。”
“……知道了的,”李乾道说,“诡令道,没错吧。”
似是已经做好了坦白的准备,李道折没有再隐瞒的心思:“嗯,没错。”
“可是诡令道不是都……被剿灭了吗,姐你又是如何接触上的。”
“有书啊,”李道折不以为意,“不让我修道,我就只能学点别的了。正好那日去藏阁帮忙理书,看到了,觉得有趣,便抄录回来自学了。”
自学能学到这个程度,也当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了。
李乾道回忆起书中所写,没由头地来了一句:“你怎么办?”
“什么?”李道折没听懂,“什么怎么办。”
“我在藏书阁时有看过这本书,”李乾道顿了一下,似是在思考措辞,“我记得好像……会伤身吧。”
李道折默了默:“邪道哪有不伤身的。”
“知道伤身,为何还要修,”李乾道略有不悦,“如果姐你想学些东西,除了闻钰派之外还有那么多招收女修的门派,都不伤身,为何不去修那些。”
他是真的担心李道折会出事,说话的语气也有些冲。
可李道折却无心责怪,只是偏了偏身,看向了身后的弃婴塔。
李乾道不明所以,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她抿了抿唇,似是在做某种心理斗争,良久才下定决心般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柳正思。”
没想到李道折会突然提起这个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人物,李乾道迟疑着点头:“记得。”
“她那所谓的一身能力,是我给的。”
如一道惊雷,李乾道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可李道折犹嫌不够一样,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不止她,还有宋卿儿、梅娘、清儿,都是我帮的。”
“她们现在都报完了仇,再无遗憾。有人将其能力归还于我,有人便……与我同修诡令道了。”
梦中的场景忽然成了现实,原来那个梦便已是对今天的预告。李乾道有些悚然,仿佛又回忆起了那个梦——一群受害的女人,手牵着手,有红线将她们缠绕。他顺着红线找过去,那张看不清的脸终于有了清晰的五官。
是李道折。
今夜的坦白局实在是信息量太大,叫李乾道一时难以接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总有人得这么做,”她说着,缓缓抬起自己的右手,握紧后又松开,颓然地放下,“人无论修什么道,目的都是要做些对自己、对他人有益的事的。”
“我不是那么自私的人。”
她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次偷跑下山时,我认识了柳正思。她当时正欲寻死,我实在于心不忍,便开导了她,帮了她。”
“心软从来不是只会心软一次的。后来每遇见一个可怜女子,我总会自发地想去救,想去帮。次数多了,我突然发现,帮不太过来了。”
“所以我想,救这些人,单单靠我和阿铃儿,是远远不够的。”她抬眼,眸色中尽是细碎的月光,亮得吓人,“这就是我现在向你和盘托出的原因。”
李乾道蹙了蹙眉:“你觉得我能做什么?”
一声轻笑,似又带了无限感慨:“你什么都能做。”
“我一个人无援无势,能帮那些女子的地方,也仅仅是给她们一身能力,教她们去反抗,去报仇。”她说,“可这是远远不够的。”
“就像起义一样,少数的反抗只会被镇压,我们没有以少胜多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