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个死在屋子中央的张大娘仍无人敢动。
李贤真差不多缓了过来,站在张大娘尸体旁,好半晌才做好心理准备,蹲下身察看:“阴气太重了,阴阳不调和,”他皱紧眉头,“没有成鬼也没有成尸,怎么会有这么重的阴气呢……”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眉头几乎能夹死一只苍蝇:“好熟悉啊,感觉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可思索良久,他仍不得其解,只能暂时放弃。
李乾道这才松了口气。
几人忙碌着安顿好伤势较轻的女子,伤势重者则被背去了医馆,这事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从妇女庇护所离开时,李乾道正要走,却忽觉有人扯住了他的袖子。
一转头,正是躺在床上、头部缠着白布的晴儿。
她用不上力气,只能用气音说话:“什么时候见到道折,就叫她收手吧。”
李乾道没明白:“收手?”
晴儿点点头:“张大娘……已经不是第一个爆体而亡的修道者了。”
“执念太重……终究不是好事。有些人执念太深,修道时无法自抑,才会……”
李乾道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有些发懵:“不是第一……个了?”
他本来还能骗自己,将修道导致的爆体而亡归为个例,可如今看来,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早该料到如此的。
人是阴阳调和之体,亦有明暗两面。执念这种东西,无疑是人心底最为深沉的部分,更何况是消极的执念。正常人有之尚且伤身伤心,更何况是修这种阴气极重的邪道之人。
痛心疾首已是无用,只盼阿姊能平安无事。
李乾道重重点头:“如果见到她,我会说的。”
晴儿这才放心地松开了他的衣袖。
刚回到闻钰派,李贤真便以“查阅资料”为由去了藏书阁。李乾道今天承受了太多心理压力,刚回道观便觉浑身乏力,几欲倒下。
灵浔扶了他一把,面带担忧:“易昇哥哥,你还好吗?”
“……不好。”在灵浔面前,李乾道只想实事求是。他太累了,连装样子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那我们去看看明钰吧。”灵浔拉着他的手轻轻摇晃,“那样或许会让你轻松一点?”
李乾道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倒不是真的想去看小孩儿,他只是想家了。
犹记上次因“想家”推开事兴阁,所见是李贤真端着刚做好的饭菜上桌,柳昭正在编织围巾,李道折在看书。
记忆里的家是充满饭香的。父母相敬如宾,李贤真虽不善言辞,却常以行动表达关心;柳昭阳光热情,一颦一笑都漾着暖意,眼角似开着花,抱着他喊“易昇”;李道折虽沉默寡言,却也会淡淡一笑,唤他“易昇”。
曾经什么都有,如今却快要一无所有了。
推开事兴阁的门时,记忆里的其乐融融被冷冷清清的气氛取代。屋内的三人只剩柳昭一人,正疲倦地趴在桌子上补觉。
本应盛满饭香的屋子,只剩一股孤单的苦涩。
李乾道心脏发酸,连带着十指都扯着丝线般发疼。他走近,轻轻拍了拍柳昭日益单薄的背影:“娘……娘。”
无人察觉,他的喉咙里堵着苦涩的哭腔,不上不下。
灵浔懂事地去找灵明钰了,给他们母子留足了空间。
在一声声呼唤中,柳昭方才幽幽转醒。她显得格外憔悴,眼下的青黑昭示着这段时间糟糕的睡眠质量。
柳昭揉着惺忪的睡眼,而立之年的脸上,却有着近乎耳顺之年的疲态。
她的声音带着沙哑,像是前些时候才哭过:“啊,易昇啊。饿不饿?娘给你做饭?”
李乾道没说话,只是忽而张开双臂,将柳昭拥得紧紧的。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家。
柳昭没防备,“哎呦”一声,条件反射地将儿子搂进怀中:“怎么了这是?受委屈了?”
他不敢向柳昭坦述今日之事与心中所想,只怕徒增她的悲伤。柳昭怕是已经承受不住更多了。
“娘……”李乾道的声音闷闷的,“爹是不是好久没回来了。”
柳昭一愣:“啊……对,你爹他……他忙啊,副掌门一天天的事这么多,不回来也正……正常。”
哪里正常,明明就是在骗人。
“你们又吵架了吧。”李乾道说,“你们要和离,对吗?”
空气陷入突兀的沉默。
“易昇……”柳昭突然出声,嗓音轻得像沙,李乾道只觉手臂微微一松,那沙便被风卷走,不留痕迹,“娘这十几年,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