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乾道在一个夜深人静的时间去了地牢。
因为是偷溜进去的,怕被人发现,所以特意叫了灵浔在外面放哨。
进来的原因也无他,只是想再看一看李悯尘。
再怎么说,那也是从小宠他到大的姐姐。骨肉血亲,不是那么容易割舍的。
皎白月光的影子攀上树枝,微微摇曳着。去往地牢的路上,李乾道始终低着头,也不知看什么呢。
深冬里,天已经冷得叫人手脚发麻了。草木上都附了层白色的冰晶,小雪花一样,纯洁好看。
是满地的白,分不清是光还是霜。
地牢在闻钰派很偏的位置,李、灵二人走了许久,几乎是跨了整个闻钰派方才到达。
入目的是一条向下通的石阶,墙壁处有火把,衬得里面灯火通明。
李乾道有些恍惚,险些将此处看成“香潭小城”的入口。
他低垂着眉眼,纤长的睫毛掩抑着眼中闪烁的犹豫。
说到底,他也是亲眼看见爹因她而死的。
背后,灵浔的声音轻飘飘响起,像羽毛,扫得李乾道身上一痒。
“易昇哥哥,在犹豫什么呢?”
尾音上挑,带着小钩子,直钩着李乾道把内心想法都告诉他。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见她。”
灵浔脑袋一歪:“这有什么不知道的,你难道不是因为想见她才来的吗?”
“……”李乾道一顿,内心惊涛拍岸,有关死亡的回忆疯狂上涌,鲜血,垂下的手,断剑,又一片片凑成李悯尘的脸。
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想恨又不能,想爱又心存芥蒂。
不见又总在念着她的安危,见了又不知如何面对。
“灵浔,”他忽而开口,“心有芥蒂的想念,算想念吗?”
片刻沉默:“只要有想念,就算吧。”
似是觉得他所言有理,李乾道点点头,仔细咂摸着这句话,转身进了地牢,留灵浔放风。
步鞋在石阶上拖踏的碰撞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上,一声声入耳,伴着火苗的跃动,拨动着李乾道的心弦。
地牢里不允许使用任何符纸,为防摔跤,李乾道是拿着火把进去的。
他已经有段时间没用过这东西了,猛地将火把握在掌心,听见火焰的噼啪声时,总在担心火会不会烧到他的手。
过热的温度通过粗糙的木棍传过来时,李乾道只觉得慌。
心脏像只受困已久的猛兽,疯狂撞击着胸膛,这具监牢。
这种感觉在他看见了消失已久的贞成师傅时愈发强烈。
贞成师傅一袭白色囚衣已□□涸的血液和黄褐的尘灰染脏,浑身上下除了旧伤就是新伤,愣是无一处好皮。
记忆中上次见到贞成师傅,好像还是五岁的时候,他与师父起了争执。
争执的具体内容他早就忘却,为何争吵也根本不知。
唯一知道的是——门派中不都传他下山做任务时被妖所害,不知所踪了吗?怎么又会遍体鳞伤地出现在地牢中?
与其说他是躺在地牢之中,倒不如说他是被人打晕之后扔在了里面。地牢中的设施简单,可依靠之处仅有一小堆枯草。
而他甚至都没趴在那堆枯草上。
若不是凭着记忆中他面上的一条三寸伤疤,李乾道还真没认出他来。
李乾道拿着火把,蹲至贞成师傅的牢房前,正欲再多观察,忽闻一道女声在他身后惊雷般炸开。
“你看什么呢。”
被这句话炸出一身的冷汗,李乾道身后凉飕飕的,僵硬转头时,便见杨亦铃正环抱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看见是她,李乾道方才松了口气。
只不过这一口气刚松到嗓子眼,便又卡住了。
“你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在这儿的我就怎么在这儿的。”杨亦铃回答得漫不经心。
李乾道自知自己是借了身份的光才得以进来的,那杨亦铃难道也是……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杨亦铃一笑,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你大可放心,我是正大光明进来的。”
李乾道有些许怔愣:怎么会?他都没有正大光明进来的理由,身为掌门的冤家的杨亦铃怎么就有了?
杨亦铃只是将话题岔开:“你不是来见吾道的么?在这儿蹲着干什么?”
总觉让她知心中所想无益,李乾道没有正面回答:
“这就去了。”
每个牢房前都是贴了长效静音符的,里面听不见外面,外面也听不见里面。
因此当李乾道和杨亦铃行至李悯尘的牢房前时,里面的人根本没听见他们的脚步,还在专心致志地回头朝里,望着一小片天窗发呆。
“姐……”李乾道想唤她,却听杨亦铃说:
“你放心,门上有静音符,外界的声音她一概听不见。”
李乾道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又无力地松开,显得有些颓唐。
杨亦铃无视他的挫败,只是双手环抱于胸前,静静地看着李悯尘单薄的背影出神。
相较于三个月前,她好像更瘦了。果真是没有听从她的劝告。
如若知道现实会变成这样,杨亦铃三个月前说什么都不会跟她爹走。
回去这么一趟,不仅什么事都没有处理完,还险些将李悯尘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