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李贤义也有好些年未见到弟弟了,再见竟是天人永别。
明晓理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只是一直在拿帕子抹眼泪。
得了空,柳昭这才问清了李贤真的死因。
只是听完后,她便长久沉默,许久才说出句:
“算是做了好事。”她评价道。
李乾道不知道要如何安慰,只能静静站在母亲身边,与她依偎着。
葬礼的流程繁杂无趣,李乾道原本还在担心柳昭会哭。记忆中母亲一向爱父亲,哪怕知道对方是为了有传道的儿子才与之成婚,也甘心与之度过十六年的光阴。
可整场葬礼下来,柳昭一滴眼泪也没掉,全程在摩挲着那张纸。风吹皱了就一遍遍再次抚平,循环往复,直至葬礼结束。
李贤义是知道弟弟有这个续弦的。说实在的,他很可怜这个女人。早在明晓情出现之前,李贤义就见过她。
那个时候的她安静,内向,只在他们放学的路上远远站着,揪着块手帕往这边瞧。
矮矮的,瘦小的一人,一见他们走近了就兔子一样逃了,胆小得很。只是后来有了明晓情后,李贤义便没见过这人。
可能是她自己意识到,在他们的感情话本子中,自己只能捞到个配角。主角也好,配角也罢,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许多人已经陆陆续续地往回走,凡是受过李贤真恩惠的,皆眼角含着泪走。
李贤义走到柳昭面前,将她纷飞至天外的思绪拉回来。
“弟媳,”这是李贤义第一次用这个称呼唤她。先前好多年这个称呼都是属于明晓情的,猛地换了人,他还有些不太适应。
“贤真的事……我也都听说了。你节哀,别太介怀。”
“你们两个的感情方面的事,我也都知道。现在他人也走了,孩子也长大了,你也才不到四十,大可以再去追求自己的生活。”
“我是有这个打算的,”柳昭只静静看着一群人把李贤真的棺材往已经挖好的土坑里放,“毕竟,我又不能被爱困一辈子。”
“感情方面的事……都是我咎由自取,也怨不到他头上去。”
她口吻轻淡,只将十余年的爱而不得综合为“咎由自取”四个字。
李贤义听得头皮发麻,心中酸胀一片。想劝,可又自知没有立场。
柳昭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在那群人要往棺材上盖土时走上去,喊了句:“可以等一下吗?”
拿铲子的几人愣了一下,见是柳昭,也便点了头。
柳昭走到棺材边上蹲下,隔着冷硬的木板望木板后冰冷的人,马上就不是了。
“前段日子,我一直都在等你回家,签下这封和离书,”柳昭嗓音沉寂,“我知道你爱晓情姐,所以,我想放你走。”
“可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好不容易等到你的消息,竟然是你死了。”
她这话说得悲凉,却听不出一丝哽咽。
许是已经哭够了,又或是十六年了,她终于学会释怀为何物。
人这一生,总是要在一次次痛彻心扉的经历中才能学会很多东西。
放手这件事,柳昭在七岁时见母亲被家暴至离家出走时就学会了。
“昨天晚上,我仿着你的笔迹签上了和离书。”
“也不知道你满不满意,反正我是挺满意的,因为这遍我写得最像。”
“我现在把它烧给你,你到下面后可以拿给晓情姐看。”
说着,她拿出火折子,点燃了那封她花了一晚上才写出的赝品。
火光纷飞的那一刻,炽红的火苗一点点吞噬了那张纸,将往日种种全都化作一抹灰烬,风一吹,全散了。
“李贤真,我们都自由了。”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夫,我也不再是你的妻。
你可以去拥抱你的幸福了。
重新站起来时,因为蹲得太久,柳昭双腿发麻,眼前也一阵黑。摇摇欲坠时,李乾道一个箭步过去,扶住了她。
倚靠在儿子的怀中时,柳昭问他:
“易昇,你会怪娘吗?”
李乾道摇头。
“那吾道呢,会怪我吗?”
“她一定也不会。”
柳昭这才笑了,笑得释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就好。”
当天下午,柳昭便带着提前准备好的行李,离开了闻钰派。
冯海有挽留她,跟她说,留在这里,没人会亏待她的。
柳昭只是摇头。
那钱总得带一些走吧,冯海说。贤真自知对不起你,他说过,死后钱都留给你。
柳昭沉默半晌:我要钱干什么呢,留给易昇和吾道吧。
最后她走时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和本属于自己的部分钱财。
以及……一纸泛黄的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