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这句话再次激怒了灵浔。他周身气压都冷了几个度,妖气外泄,直压得李乾道心发胀。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用着陌生的目光去看李乾道,“什么叫‘不做了’?”
“明明杀了他,你可以交差,我可以报仇,一举两得的事,为什么都走到现在这一步了,你却不做了?”
“还有,我让你告诉我你知道的‘圈套’,你说‘算了’是什么意思?”
灵浔是实在想不通,李乾道到底是怎么了。
自他们发现这一切再次与“涅生之教”接轨时,他的言行、神态就愈发不对劲起来。
不主动帮忙不说,还总在给他添乱,叫他做不成。
如今又说“算了吧”,叫他放弃明明即将报完的仇。
一如现在,眼神闪躲,神情疲倦,俨然一副有苦又难言的样子。那是否就说明——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灵浔问他。
早就料到灵浔会猜到这个地步。李乾道深吸一口气,向后仰靠在稻草人的木杆上,没接话。
他这就算是默认了。
灵浔才放下的手又举起来,再次攥住李乾道的领子,一拉一撞,“你知道内情……你都知道什么,你告诉我行不行!”
可李乾道仍是沉默,像是铁下心去不开口。
沉默最叫人煎熬。灵浔死死瞪着他,见他迟迟不开口,原本揪着领子的手骤然上移,掐住了他的脖子。
“你倒是说啊!”
“我说不了,”李乾道感受着气息的一寸寸流失,脸涨得通红,生理眼泪也随之而下,顺着脸颊滑落。“灵浔,我说不了的。”
他真的几近崩溃。原来父亲那些年为保护姐姐而隐瞒真相,一直被误解,被质问时会这么难受。
至亲至爱的人,如今面目狰狞着,说出去的话句句带刺,直往他心中最柔软之处戳。
“有什么说不了的,”灵浔的掌心慢慢收紧,“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只要你想说,嘴巴一张一闭,什么说不出来?”
“你到底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
呜咽声被喉头上泛的苦涩淹没,一同重新被咽回肚子里。真相在舌尖摇摇欲坠,可还是没被吐出来。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微弱的声音,“对不起灵浔,我不能看你去送死……”
可他忘了,灵浔最不怕的就是死。
一个生于天地之间,失了所有父母亲的人,怕什么死呢。
“送死能怎么样!我又不怕死!”灵浔冲他吼着,“我只想报仇,我只想给我爹报仇!只要能报仇,死了又能怎么样!”
又是这句话,又是这样……
不惜命,不顾命,不要命,仿佛他自己自从灵岚死的那一刻,就完完全全成为了为他复仇而活的一样。
他所珍视的美好回忆,仿佛于灵浔而言都只是支撑他为了复仇而活下去的插曲。
这段感情自始至终,在意的只有他一人。
犹记他因为被识破身份而吓哭的那天,口中喃喃的也是“如果我死了,爹怎么办”。
活人不能为了死人去死的这个道理,灵浔至今都不懂。
明明是活泼机灵的狐狸,却在这样种种之中,又轴又犟,跟头拉不动的牛一样。
可就是这么一条他自己都不重视的命,却有人重视得不得了。
日常的精心照料,生怕磕了碰了。真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而现在,那捧在心尖尖上的人却告诉他,你所呵护的那些有关我的,我都不要。
我就是要去死。
胸腔里的气息被剥夺殆尽的前一刻,灵浔终于是松开了束缚着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
灵浔恨他方才的所作所为,可终究也不是希望叫他去死的。
被一来二去勒了又松,李乾道只觉得自己肺要炸掉了。
喉咙发痒,他难以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直至身子都蜷曲,也无人再顾。
抬头时,面前只剩一片荞麦青青。他呆愣着,许久,忽而落下滴热泪来。
跑吧,恨吧,越远越好。
不要被抓到。
只要能让你活着,恨我也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