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如光不以为意,继续抬步向前走,“是是,多谢裴郎君相助。”
裴壑却偏爱她的冒犯,“说话真是越发随意了。”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那种熟稔的感觉又回来了,好像他们还在扬州,在明府的花园里斗嘴。两人又聊了聊近况,不知道裴壑在做什么,他说得很隐蔽,仅仅告诉她一切正在稳步进行。
风声呜呜,又加上毡帽厚实,她听不清他说话,频频向他靠近。裴壑稍微欠身,离她更近些,两人隔着手套握住了彼此,不时挨到一起,像两只取暖的小动物。
说着说着,随着开市,人越来越多,想到一会儿要办的事,她问道:“你一会儿有什么事要办么?”
裴壑笑笑,指腹摩挲着手里的缰绳,眼中神光内敛,“无事,你呢?从西市过来一定是有什么要采买的吧?”
于是明如光就将计划告诉了他。
裴壑点点头,“那正好,我可以带你去看看。”他忽然想起什么,又笑道:“还好你今日遇见了我,不然哪有有钱人独自出门逛街的?”
明如光这才想起该多带两个人在身边充充门面,香坊向来是有钱人光顾的地方,不然太寒酸,人家都不搭理,自然会少打听到很多消息。
裴壑从马鞍两侧的置物袋里拿出风帽,像是怕冷一般,将脸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见状,她不由得摸摸自己脑袋上的羊毛帽子,发现毡毛内衬里面还衬着一层厚缎,脸即便蹭到粗硬的毡毛上也有柔软凉滑的缎子挡着,一看就是为她而准备的。
心中一暖,她跟上裴壑的脚步,一同前往兰芷阁。
兰芷阁刚开门不久,远远看去,门口已经聚集起人,多是身着绮罗的达官贵人,从热烘烘的防风马车上下来,抱着暖手炉走进店中。
她和他并肩走着,嗅了一口干冷的空气,其中夹杂着花香与木材香,不由感叹道:“还没进去便能闻到如此香气了,它的邻居真幸福。”
裴壑失笑:“只怕鼻子都要坏了。”他嗤笑一声,“你不知道我父亲那些姨娘,整天泡在香料里,站在一起时很难不打喷嚏,我跟她们说话都要闭气。”
兰芷阁门面典雅不尚奢华,共有两层,宁静地伫立在闹市中。门前并无招子,唯有一尊半人高的青瓷香毬立于一侧,袅袅地逸出清烟,燃的是古方荀令香。这香气如同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市井的浮躁隔绝在外。
一位青衣侍女将二人引入阁中,前厅宽敞,中间有几张长柜台,上面陈列着一方方青瓷小盒装着的香丸,旁边摆着象牙小牌,上面写着香名,供人鉴赏。左侧墙壁上设着抓药柜般的多宝槅,制香师站在柜台前用一柄黄铜小称称量,身侧有一丫鬟用香杵研磨。
长柜台前站了几名贵族女子,互相低声讨论,不时发出说笑。
明如光在站在墨色地板上,望着此情此景,一时不知道如何入手。家中虽然经营香料,但她对制香一无所知,最多知道些沉水香、瑞脑香等常见香,当时向李秀才打探出管事身上香味不一般也只是记性好偶然想到。
要如何聊到固颜,再套出是谁买了它呢?
以往靠着明家的身份无往不利,可如今不过是个籍籍无名的黄毛丫头,要如何取信于人?
她犹疑的一瞬间,裴壑已然站出一步,目光在长柜台上的常备品扫过,兴趣缺缺,对青衣侍女道:“你们家的香好是好,就是买的人太多了,像这个味道,我常在宴席上闻到。”
侍女答道:“若客官想要一些特别的,请移步至掌柜处,他可以按客人想要的感觉进行调制,不过所需香材皆是上品,最低一铢一两银。”
裴壑摆摆手,一副全无所谓的样子。
他仿佛一个常客,昂首挺胸地走到柜台,掌柜见他器宇轩昂,举手投足间颇有气质,却又带着帽子,显然不愿意露出真面目。他身边的姑娘十分貌美,但看着面生。这种情况掌柜见怪不怪,一般是身份复杂,不愿意叫人看到。
身形清癯的掌柜放下手里的小称,恭敬地将两人引到后室,吩咐侍女上茶。
趁着掌柜推门时,裴壑回过头朝明如光眨眨眼,看吧,这样就能开启话题了。她在心中鼓掌,真不愧是他,三言两语就能跟掌柜独处了。
两人品着香茗,听掌柜介绍各种香料以及它们之间如何配合能产生不同的氛围。
明如光赞道:“实在是叫人大开眼界,这几种气味真叫人难以抉择,不知道有没有留香久的,最好经日不散,好叫我郎君出门在外也能依香气记得我。”她说起谎来脸上不羞不臊,非常自然,眼波流转,那种浓情蜜意全不似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