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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狼与虎共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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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克斯看着像是松了口气。

洞口外潮湿的雨水仍在淅淅沥沥下着,洞里温暖而舒适,火舌舔舐着柴堆,香克斯往营火里又添了两支木柴。

“你现在还难受吗?”无辜、友善又可怜的独臂红发海盗对她表示关怀,“你喝掉了那瓶药水之后不久,突然就倒了。”

“那是很正常的,船长。我喝多了,就像你酒后宿醉一样,我本来应该只喝半瓶。”

“那为什么……”

“我怕剩下的半瓶被你喝了。”

“啥?我可不会!”

“你可没少干这种事。我的魔药就像对你有种吸引力似的。”

“因为我觉得它们的效果很有趣,忍不住想试试。你喝的那瓶有什么作用?帮助昏迷?”

“什么帮助昏迷!”她气得直想掐他的大腿,“那是辅助进入恍惚状态,看到过去所发生事情的药剂,只不过我喝得有点过量了,才让效果不可控。那瓶药剂的名字也很美——「往日青春」。说到这儿,船长,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她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问你,你有没有……你有没有兄弟?我的意思是,和你长得很像的那种。”

香克斯沉默了好一阵子。

营火橘黄色的光映在他发丝的轮廓上,将那头红发衬得更加耀眼。有那么一会儿,山洞里只剩下火柴燃烧的噼啪声。

“有。”

头一次,她觉得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她看不懂的情感。

“他还活着吗?”

香克斯点点头。他再次抚过她的手腕,让两个人的手掌触到一起,目光也同样。

“你梦到了……不好的事,对吗?如果是那样,我……”听到她问题的时候,香克斯突然明白了,他终于知道她为什么会说梦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和他长得那么像的世界。他再清楚不过。

“你不必觉得抱歉之类的。”她知道他要说什么,“我只是经历了一个梦,现在梦醒了而已。”

她抬起另一只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安抚似的轻轻拍了两下。“我们说点别的事吧,香克斯。和我说点儿你平常开心的事。”

夜晚本身已经足够沉重,没必要让它继续沉重下去。

这天夜晚,如果有人冒雨进入阿拉尔山口,沿着孤僻而崎岖的小径向索迪姆河进发,也许就会在树林遮蔽的岩壁附近发现避雨的山洞,也许还会看到其中燃烧着的营火和围在火旁一边取暖一边说话的二人:一位声称自己“无辜、友善又可怜的独臂红发海盗”正向自己身旁的一位同伴谈及往事。当人类谈及往事时,往事大概率变得不堪回首——这位海盗身旁的那位同伴深谙「往事不堪回首」的基本原理,因此她时而沉默,时而对海盗往事提出些算不上尖锐的评论。

可这一切没人会看到,因为从未有人在午夜踏足此地,就连动物都会在午夜的雨中主动熄灭自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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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香克斯继续兴致勃勃地讲述道,“我的那艘小船“夸喳”一下被掀翻了,幸运的是,洋流把我卷到了岸边。”

香克斯语气怀念地回忆着,对小船被掀翻的细节津津乐道,仿佛孤身一人叫海浪掀到海里的人不是他自己似的。

“你这都能活下来,香克斯。你还真是命大,看来上天也相当眷顾你啊。”巫女用树枝捅捅火堆,评价道,“之后呢?你叫海浪拍到哪儿去了?”

“之后——”香克斯顿了一下,突然转头看看她,没继续说下去。

营火安静地燃烧着。

“怎么了?”突如其来的安静让她有点不适应。

“我在想,你一个人坐船渡海的时候是不是也遇到过这些事。”

糟糕,他的兴趣点转移到我身上了。巫女捏着手里的树枝又放开,一面想着回应的对策。

“我的过去乏善可陈。没有精彩的冒险也没有可叹的事迹,没什么好讲的。”

然而,这种说辞可没法满足「无辜、友善又可怜的独臂红发海盗」的好奇心。香克斯坚称这世上没有无聊的故事,只有不合适的听众,而他刚好就很合适。

“关于过去,我不知道该讲什么,船长。过去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遵从命运的指引——直到现在,我也这么认为——不管它究竟把我引向哪条道路。某种程度上,你也是这么做的,不是吗?”

她侧过头看看香克斯,后者没有言语。她继续道:

“我没有一个人出过海,也没经历过你遇到的那些冒险,至少在赫里兹——我家乡的那片国土覆灭之前是这样。但在那之后,我就不得不做出一些选择……”她犹豫了一下,继续开口,“我问你,船长,假如你——我接下来说的一切只是假如——假如某个你在意的人死了,而通过某种方法可以挽回ta的性命。只是这种方法会牺牲掉另一个陌生人的生命。简而言之,你所爱的人会继续活下去,而素不相识的人则会死去,你会怎么选?”

香克斯想了一会儿,但这问题没有困扰他太久,他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

“不用把你的选择告诉我,船长。毕竟问题的前提只是基于假设而已。”她摆摆手,继续说,“每个人都得在必要的时候做出自己的选择,而命运也会随之给出决断。”

“我讲得太多了,本来只想听你讲的。”她抬头望望山洞外,雨已经渐停,或许再过不久,等太阳升上山脊,天就要亮了,但她最想听香克斯讲的故事还没听到,“你刚才讲到出海,还没讲到你怎么认识副船长的。赶紧讲讲这个。”

“你对贝克的事更感兴趣?”红发船长并不掩饰自己的遗憾和失落。

“倒不如说我对你怎么把贝克曼抓上船的过程更感兴趣。别卖关子,船长,快告诉我。”

“这个嘛……这个得到后面才讲。”香克斯故作神秘地眨眨眼,“我前面还得……对,就是那个词,铺垫一下。”

什么铺垫一下?!巫女无语地看着他,香克斯这家伙,他肯定是知道我好奇,所以故意吊人胃口。

“你不说算了。”她把树枝干脆地扔进火焰,“我明天去问问副船长。”

“明天见不到贝克。”香克斯补充柴火时突然发现一截枯木,他觉得那截木头很适合削成动物形状,但他没带小刀,正犹豫着要不要把格里芬抽出来削木头,“雷德弗斯明天上午离开港口去格莱米群岛,贝克留在这边,格莱米和斯托纳两头各自有点麻烦要解决,之前和他商量过要暂时分开行动。”

“哦,那好吧。”香克斯的解释很自然,使她轻易地接受了,不过很快,她就发现了不对劲,“等下,不对,你自动把我也划到明天跟你出航的成员里了?但明天我想留在这边,跟着副船长。”

香克斯本想摸摸兜里有没有什么适合削木头的东西,然而,就在他听见她刚才所说最后一句话时候,他随即就忘记自己摸进兜里的手究竟是要干嘛的了。

他的脑袋里现在只有一件事——让她明天跟着自己。

可要怎么说?香克斯干巴巴地瞪着眼想,「不行,你得跟我走。」或者「这是船长命令、统一安排。」说出这些话倒是简单,可她肯定会问问背后的原因,而香克斯能想到的原因可谓毫无说服力,个中缘由单纯只是出自他的一厢情愿——因为香克斯想让她跟着自己,而不是跟着别人。

“怎么了,船长,突然一脸严肃的。该不会是肚子不舒服吧?”她拄着下巴打量他,“我在斯托纳这边还有点「工作」没结呢,所以得留下,要是你不舒服,明天就让本乡给你看看吧。”

“我不要紧。明天出航你还是跟着——”

“嘘,小点声,船长,你有没有听到声音?”她连忙打断他。

“声音?鸟叫声。”雨已经停了,山谷重新浮现出清脆的鸟鸣,香克斯确信周围没什么值得警惕的东西。

“白头鹎在叫,天肯定亮了。”巫女站起身,绕过行将熄灭的营火,朝山洞外探身。

山谷林墙的黑色轮廓从远处浮现,在参差不齐的山脊和树冠剪影之后,明亮的蔚蓝色在地平线处渐渐升起。白头鹎和麻雀清亮婉转的叫声回荡在雨后黎明的河谷。

“天亮了,船长。现在已经是「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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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人类而言,「明天」永远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词语。对孩童来说,明天是约定、玩伴和小游戏;对老人而言,明天是难以估摸的终点;对国王来说,明天要么是臣服,要么就是叛乱;对死刑犯来说,明天只有绞刑架。

「勿将懊恼投向明天。」——斯托纳国家法典的首页就印刻着这句话,作为开国以来传世警言,没几个人会真正阅读它,包括国王和法官在内,多半只将其作为一种斯文的正派装饰。

她没有选择明天跟着香克斯一起出航。未完成的「工作」仅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昨天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这位小姐。”

当巫女第二天再次返回到阿拉尔山口的墓碑前时,很意外地,石碑前早已站着一个人。他带着圆礼帽,身穿黑色束腰大衣。这种荒郊野岭会有人来,着实让她吃了一惊。

“应该是前天见过,在通往首都的客运船上。这位……先生。”她记得这个男人,他的打扮不算惹眼,但绝对令人印象深刻。当时在船上有几个乱跑的小孩摔在地上,是这个人把那些孩子扶起来的。

“哦,是的。确实是前天。在卡雷拉公司的客班上。我记得那时候您身边跟着另一位先生。”穿着大衣的男人转过身,他颧骨很高,脸颊瘦削,苍白的面孔有棱有角。直到他转过头来她才发现,他右眼的眼眶空空如也——他只有一只眼睛。

“您很有闲心啊。对路人观察得这么仔细。”

“一向如此。这是我的爱好。别看我少了一只眼睛,可我是个热爱观察的人。当时跟在您身边的那位先生,要是我没认错的话,他是个海贼,而且绝不是个小角色。”

巫女一语不发,警惕地观望面前的大衣男。

“您是跟着海贼来到斯托纳的吗?小姐。跟着红发那伙人?”

“我没有回答你的义务。再见。”她转身就要离开。

“请等等,小姐。如果惹恼了您,我向您道歉。”大衣男摘下圆顶礼帽,朝她客气地欠身,“在这儿碰到您,我只想向您道谢。”

“——我要谢谢您,埋葬了这个孩子。”大衣男看向身后的石头墓碑,“感谢您,让这孩子能够安息。”

“你是……这个孩子的亲戚?”巫女有点惊讶,她看到对方手里确实握着一束百合花,似乎是要献在墓碑前的。

“不是。”大衣男微微笑着,“但我和这个孩子的命运是一样的。虽然我们的结局并不相似,但这并不妨碍我的心痛和怜悯。三十年前,我也和这孩子一样,因为生为不详的双子之一,被丢弃在阿拉尔山的一块岩石上。”

“……抱歉。”她再次对往事不堪回首有了深刻的理解。

“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大衣男揉揉眼角,那只空洞的眼眶被圆顶帽投下的阴影所遮蔽,“将双子视为不祥的可悲习俗却还保留着。这时代有些事情在改变,有些东西却顽固地永远不变,真叫人痛心疾首。”

巫女未置一词,只是听着。

“小姐,能在如今的世道安稳活着实属不易。背靠大树好乘凉——无论在哪个时代,人人都这么觉得。”大衣男把手上的花放在墓碑前,“一只小鸟,要是能找到一棵可靠的大树,无疑就能在风雨中安稳度日。”

“你想说什么?”她总觉得他似乎意有所指。

大衣男笑了一下,无视她的问题,自顾自说下去:“可是,小鸟也许没有想过,「可靠的大树」是不是有一天也会倾倒?风雨能够摧折的不仅仅是花草,就连大树也有被连根拔起的可能。要是到了那天,又该怎么办呢?”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先生。”巫女有点失去耐心,“在你用小鸟和大树的故事隐喻其它东西的时候,恐怕忘了一件事:鸟类有翅膀,是能够飞起来的。大树会倾倒,枝干会塌陷,当然了,万物都有尽头,但鸟也会飞走,会想办法继续活下去。”

“我也是这样想的,小姐。”大衣男面带笑意地举了一躬,“看来,咱们想到一起去了。”

“寓言和隐喻故事就到这里吧,先生。我要回去了。如果你想向我打探跟红发有关的情报,我不是一个合适的打探对象,如果你想打探别的,我同样也不合适,再见。”

“再见,小姐。”他对着她的背影说道,“我们还会再见,也许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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