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生活>

爱莉雪回到家，占据了客厅的是大幅的画像——为了节省房租，她们家和堂弟米尔克里家住一栋，他们经常一起窝在阁楼上玩他从梅珍维修室里顺来的各种小玩意——所以客厅指的是二楼客厅，宽敞的一楼被大方的爸爸妈妈让给了梅珍姑姑和奈林姑父，但是她的房间比米尔卡要大，实在是很好的，但作为姐姐，是不是也应该让让他呢？虽然也想过一段时间这个问题，但是她决定说不让就不让，但是可以让小米上楼来玩。

妈妈今天在带实验课，有人缠着她问，爱莉雪就趁着这个空档溜出来，她可不乐意待在妈妈的实验教室里，况且，和还在读常识课的小屁孩可不一样，从这个季度起，她就是做出了职业选择的青少年了。她还从妈妈的钱袋里顺走了两个铜币，换成了手里凉凉的冰草汁，今天大胜利！

——好吧，总之客厅墙上的画像是爸爸妈妈结婚时找画师画的，裱在整个房间除了书架和标准座钟以外最华丽的金色画框里，旁边的小画框里是一张六岁时的她和一张十岁时的她，她那时候根本坐不住，被妈妈按在凳子上，爸爸盯着她，咳嗽两声，用手杖点点地面，她就悻悻地缩回去，母亲就撑着她的肩膀笑，真是可恶……

不过那套浅蓝色的蕾丝花边裙还是很可爱的，长大穿不下了，就到裁缝店把荷叶边裁下来，加些布料做了身新衣服，就是身上这件的袖子，她颇为得意地甩一甩，如今她升学了，爸爸妈妈的中间应该有她的位置！得找画师重新画一张，我得想办法攒钱……这几天不能吃零食了，她往画像中两个人身前的沙发一屁股坐下，把父亲叠得整齐的沙发毯子拨到一边，忧郁又兴奋地猛灌了一口冰饮，颇有些壮士去兮的意味。

伯莱恩仍旧不甚很明白内心涌动的情感是什么。要把所有东西放整齐，不管多晚，不管多乱，这样下次才能找得到，手杖佩在腰间，手心已经不再因为握着手杖而发烫，更多成为一种不需要留意的本能习惯，如果不去做的话反而怪异，齐琳诺搬过来和她同居的时候，只搬了一个箱子的行李……毕竟因为婚事和她哥哥吵架了吧，只有自己一个人，都是我的错，如果梅珍的丈夫和我年纪相仿，想来我也难以同意。……只是，她放东西的随意程度还是让我叹为观止……

他曾因为乱放东西被父亲罚站了一个晚上，母亲把妹妹哄睡之后，偷偷给他带被子想把他带回房间睡觉也不管用，其实那只是一个借口，原因不过十四岁的他元素魔法测验的最后一题没答对，此外前面的基础题漏了一个限定条件使得术式的稳定回路无法执行，这直接让他从稳定的第三名跌到了第十名。

他站着，站在歪斜地靠在墙上的扫帚身边，和松木一样笔直地站着，父亲预留的风魔法还压在他身上，房顶上看不见星星，房门吱吱呀呀，六岁的梅珍偷偷溜出来，光着脚，啪嗒啪嗒地去给他倒水。“学魔法是不是很可怕……？”她问。“……学魔法不可怕，是我不好。”

父亲是中级术师，他唯一的期望就是儿子能够突破他的瓶颈，考上高级术师。而他同样也不服气，他会证明给那个老家伙看，老家伙只是一个一无是处的庸才。

他十七岁毕业考一举考上中级术师的时候，父亲摆了一桌酒，喝得烂醉，用颤抖的手把自己城防军中士的绶带戴在他身上，很用力地抱了他。

如今父亲和母亲都已溘然长逝，他仍然还是停留在这里。

“选了一条路就走到头吧。你可以做到的。如果你转业了，我会很遗憾的。”

他学基础课时，带他的魔导术学老师是因希斯先生，他只教了两年就离开了风原之城，在王都的魔导术学学报上发表了《基于元素论新解的元素魔法的深应用开发》，他们偶有通信，他从老师那里得到了许多理论指导，然而，他的实操始终没能通过。

他其实有点恨他这位老师。为什么要让他相信自己是有天赋的呢？

“能成为术师，还能成为中级术师的人，当然算是有天赋的，不是吗？”

梅珍读了魔导器专业，毕业课题是照明魔导器萤石元件排列的节能优化路径。

他用魔导笔在空中划出水痕，一个标准的、毫无误差的水波术一型，他已经教了二十年，稳固地，随落笔弥散入空气，涤荡画框上的尘埃。

伯莱恩每次收拾完，抬头都能看到结婚画像上、被明艳的色彩所勾勒的灿烂的笑容和飞舞的头发，比世间所有的术式都更瑰奇——世界上怎么有不需要证明、只是一看到就使人感到幸福的存在呢？

一开始还是连牵手也不太习惯，但是齐琳诺往往旁若无人地挽住他的手臂，过度亲昵的相处他实在无所适从，只好别过头去，齐琳诺就在他露出的脸颊落下一吻。

“等、等等！”

“嗯哼？你把脸露给我不就是问我要亲亲吗？”

“……不是！是因为你……”

……

他的个人爱好很少。唱诗他也不常听。父亲会在军营和战友打牌，会带回家几坛子酒，基本都是麦酒，偶尔有一些高粱酒和玉米酒。母亲会自己写写小说，给他和妹妹讲故事。文稿都堆在旧书房的柜子里。因为丰饶之国的育儿政策一直持续到六岁入学，前三年放假，后三年工时减半，然而免了税小孩也要吃饭穿衣，养育成本摆着，所以若非双胞胎，兄弟姐妹的年龄都会差六岁以上，他和梅珍就是如此，梅珍学会走路的时候，他已经快要读完常识教育了，两人没有那种一起长大的时期，梅珍往往怯怯地扯扯他的衣角，他就略微弯下腰来，伯莱恩对肢体接触的记忆就是母亲……以及，成年时父亲的那个拥抱。

他从背后环住了齐琳诺的腰，将脸埋在她的脖颈间，夏季的亚麻睡衣是工坊新款织机的出品，纺线细密而柔软，她不在实验室的时候，身上泛着淡淡的栀子味道的的皂香，他几乎有点沉沦。

“嗯？”

似乎是因为痒，齐琳诺扭了扭脖子，向后靠进他的怀抱里，手指像灵巧的蛇一样钻进他的指缝，扣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温柔地捋着他的发丝，把打结的部分缓缓梳开。

她没有像平时那样开口，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他回握她的手，把她抱得更紧一些，几乎像拧紧的术杖保险旋钮，要嵌进她的腰肢，浑身都因为过度用力有些颤抖，尤其是手臂的肌肉。

“……别走。”

“不会走的。”

任由他这样抱着，伯莱恩放松了些，但还是不愿意把头抬起来。

卧室、书房和客厅都是两人共用的，爱莉雪八岁之后，过了一定要缠着爸爸妈妈睡的年纪，两人一起清理出了杂物间，找木匠给爱莉雪打了一张小床，书桌和椅子就还是用梅珍小时候用过的，重新漆了一遍，在阳台散了几天气味，爱莉雪嘟嘟囔囔地接受了，随后这张桌子就贴满了爱莉雪五颜六色的画和剪纸。

因为两个人的频率完全不一样，所以房间的一边和另一边可以说天差地别，伯莱恩的桌子即使堆满文件也整整齐齐，齐琳诺……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从衣服堆里找到自己的文件的，伯莱恩会忍不住要去收拾，而齐琳诺却几乎不会动伯莱恩的桌子。

“我知道你这一份是《元素魔能纲要》的教案，这一部分是《元素术式详解》，那一堆是收集了二十届学生的错题集，那一排是《元素魔能理论学史》，你相信我，我不像你这么放也找得到！”

伯莱恩只是叹气，把手头的笔搁回墨水瓶。

齐琳诺随手搭在沙发上的风衣，伯莱恩回来时顺手捡起挂回衣帽架；齐琳诺随手放在桌上的水杯，伯莱恩见了就拿水一冲放回橱柜；齐琳诺掀翻的被子和枕头，伯莱恩下床前三两下帮她叠好。

“啊啊老师——你是不是又收走了我拿得好麻烦的啦反正一直要用啊——” 于是每天都能听到齐琳诺吵吵闹闹的声音。

“你找得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