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识教育的内容包括基础烹饪,他其实偶尔会怀念只需要切食材和调火候煮成一锅就能过关的日子。齐琳诺起得晚,所以一般是伯莱恩做早饭,预热石锅,刷油,切面包,煎培根和鸡蛋,煮玉米汤,一式三份,千篇一律。
偶尔齐琳诺会觉得“我受够了——!”然后风风火火地从凌晨就热锅,炖上一锅红酒炖牛肉,蘸着面包吃,还特地为此给灶台加装了自动记时组件,梅珍拆下来的旧货,打六折。大部分时候还是伯莱恩做早饭,齐琳诺醒了就迷迷糊糊又大大咧咧地推门摸进来,从背后抱住他,整个倚在他身上,蹭得够了,就把魔能管道的热水拧到最大,随手从陶罐里抓一把干洋甘菊茶,分在两个杯子里冲开,然后去阳台揪下可怜的香蜂草和薄荷,再给她自己那一杯加上牛奶和蜂蜜……我曾经被她软磨硬泡着尝过一回,怎么也算不上难喝,但是风味相叠,实在诡异……。她还有一次拿错了,放了薰衣草,结果从我手里夺过去一饮而尽了。
“食谱又不是药剂,那么讲剂量做什么?药剂还要设计容差呢。只要效果差不多就好啦。”
厨房里飘着弥漫的醋香,来自咕嘟咕嘟的红酒炖牛肉里的黑醋,一边哼着小调,一边往土豆泥上面擦柠檬皮屑的时候,齐琳诺这样回答伯莱恩的质疑。
烹饪大概也是她的天赋之一吧,伯莱恩不置可否,他对食物本身没有什么要求,否则也不会十年如一日地吃同样的简餐,对于他来说,能吃就好了。
如果说爱好的话,他早上路过书店的时候会拿一张当日的报纸,风原之城很小,报纸上也没有什么内容,只是权当一种习惯,仿佛读完了就没和世界脱节。常识教育也包括基础艺术,绘画、声乐和雕塑,应有尽有,但他实在没什么天赋,他小时候还去地里种过土豆,也学过如何穿针引线,现在大都忘了。因为城防军的考核还有基础战斗,所以他偶尔会在操场练习一下如何挥杖,也算是锻炼身体。
应爱莉雪和米尔克里的强烈要求,齐琳诺和梅珍往家里带回了一盆触手草,绿油油、蓝幽幽,从陶盆里探出来,撕下来一块面包丢进去就会被卷走,废纸倒是也会被卷走,起到一种碎纸机的功能。触手上长着眼睛,他们给它起名字叫西妮,我默许它待在阳台了。
面包坊外墙的画报和风里的旗子都画了它们的新品,似乎是一种“巨无霸坚果软面包”,想着她和小雪应该会喜欢,所以我走进去,问店员切了半块。
“爸——你有没有看到我的画本——”
“你怎么跟你妈一样乱放东西。你又不像她能找得到。阁楼找过了吗?”
“齐琳诺。”
“嗯?”
“……我爱你。”
这样的话语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寻常,我在她的脸颊上落下一吻。因为在学校实在会很害羞,所以尽管在同一个地方上班,他还是习惯在出门前完成这个仪式。
“我也爱你。”
她笑盈盈地回吻,却是嘴唇,就这样被她抓着又缠绵了五分钟。他已经很习惯她的身体了,带着体温的柔软的腰肢,这样实在是有些下流,但是面前的她是他独一无二的妻子……只要不在公共场合的话就没关系,这样辩解着,他手上搂得更紧一些,把齐琳诺弄得很痒,她笑起来,往他怀里一蜷。
回过神来的时候,年轻的玛琳执法官正站在门前,她侧着身站着,从夹在小臂的牛皮纸档案袋里拿出一式三份的家庭契约。
“贵安。伯莱恩先生,齐琳诺小姐,请问你们的家庭契约需要变更吗?”她神色如常,例行公事地问。
“哦哦,到期了啊,”齐琳诺从我的口袋里摸出钢笔,旋开它的笔盖,签上自己的名字,再在魔能印鉴上按上自己的拇指印,我也在旁边盖上我的指纹,印鉴记录了我们的魔能流。
这是我们第二次签家庭契约,手已经不会像当初那样因握笔而颤抖了。
“考虑到子女的教育,爱莉雪小姐的抚养问题按照默认条款没问题吗?”执法官接着问,今年是爱莉雪的读常识教育的最后一年,再过三个季节,她就要选择自己的职业道路了。
“你觉得呢?”齐琳诺回过头,和我对视,我翻了下契约,点点头。
“好的。祝你们生活愉快。”玛琳执法官在公证人一栏按上自己的指印,略一欠身致意,便转身离开了。
“拜拜——玛琳小姐——”齐琳诺热情地挥手,把钢笔的墨水对门外甩两下,拧上塞回给我,抱着我的手臂。
说实话,抱着她我走得很慢。不过,这样也不错。
“走吧,我们也该上班了。”
工作是工作。他是不是已经放弃考高级职称了呢?他不太知道。只是每年都会去报考,几乎已经成了一种惯例,即使考不过,保持自己的练习也是好的。他负责检查的几个城防法阵节点都很稳定,他往往只是上课间隙到城墙边散散步,走完一圈就在外吃个简单的土豆汤配黑麦面包的简餐再回家,只要两铜币,桌上有免费的一罐胡椒粉,他会舀一勺加进土豆汤里拌匀,再加一杯麦酒就是三铜,发酵的酸苦的酒精味道让他想起父亲,至少以前是这样的。路过广场的喷泉,精灵拨弦,鸽子盘旋。他偶尔会远远地站在打牌的人群外围,有些喧闹,术杖点到地砖,没入来往的脚步声,他没学过这个。丰饶之国的法定节假日只有王国庆典的十天,除此之外,学生天天上学,他们也天天上班,每季度有百分之十的日子可以自由请假——九十天的火季节可以请九天。一百二十天的冰季节可以请十二天,不过惯例的时间允许人们先吃完早餐——早四时阶半上课,天黑前回家——晚四时阶半放学,加起来四个时阶,他的课一般只有上午或下午,一个半天,另外半天是别的老师的课,两人换着带,这时候就去巡查城防法阵,可以骑上脚踏车——魔导车太贵,学校不给配。
梅珍小时候会拉他搭积木,她有一次把家里的发条鸟拆了,拼不回去,他就替她说是自己弄坏的,让出零花钱去买了新的;爱莉雪也拉他搭积木,她会把积木摞得和沙发一样高,摇摇欲坠,然后让我抽出来不倒,输了就让我给她买零食,实在是拙劣的计策。
下班的时候,伯莱恩并不追求什么,或者说他没有什么可追求的了,他一辈子不就在和元素魔法打交道吗?他知道自己在学生中的风评,但是这是他的工作,魔导术学基础的第一课就是施术伦理与安全规范,随后才是魔理学基础,他有确保每一个从他这里毕业的学生都刻烟吸肺的义务。……况且,齐琳诺也觉得这就是他的教学风格,并没有什么不好,想到这里,握术杖的手将手柄上嵌的魔晶石旋了两下。除此之外……他便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了。
齐琳诺的草稿纸写着与伯莱恩对她印象相异的、正正经经的药剂成分结构式,萃取溶剂应该用何种性质的液体,使素材融合变性到何种程度应该在何种温度和压力条件,持续多长时间,考虑到杂质和提纯需要多少反应计量,发挥作用和避免副作用在人体内部魔能流的具体药理和毒理作用分析,不同魔兽的实验数据,写满了一张又一张,无不安静地诉说着她的高级药剂师职称并不是靠着突发奇想得来的。她并不是那么充满热忱的人,她只是一遍一遍地默写结构式,一遍一遍地记录实验结果。
工作只是工作而已啊。丰饶之国严格实行四时阶工作制,因为加班费要同时计入个税和单位成本,所以即使是在制药工坊工作的日子,她也是到点了就设备一关一洗一收,实验袍一脱,护目镜一摘,稳定术式一开,赶紧下班!除了伯莱恩老师和菲莉娜这样追求职业发展的孩子,几乎没有人会下班之后还带着跟工作一样的习惯,还有更重要的,没有生产许可的不知名试剂和废液是禁止带出实验室的,这是药剂师规范。她像鸟张开羽毛一样换上风衣,双手插兜,一蹦一跳地走在路上手指在兜里一个一个翻着铜币,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她常去的店铺是一家面馆,弹弹的面在冰水里一过,浇上盐柑橘的酸肉酱,撒上芫荽,吸溜一下,那叫一个爽口,虽然她不太能吃辣,但会加上一勺辣椒油,把自己的喉咙弄得火冒三丈,再疯狂地灌冰草汁……幸福!炼了一天的药,被焖在十几架魔导锅炉和萃取仪面前烤了一天,就是为了这一刻啊!
所以她不喜欢和老师谈工作上的事,她觉得下班就应该回家,应该往沙发上一躺,应该抱着爱人打滚,应该看漫画和小说,应该去诗社和歌剧社,应该去广场散步,应该去酒馆听人们吹水,现在多了一件事,要去和爱莉雪一起玩,只不过嘛,伯莱恩老师是那种会把工作带回家的人,这一点让她有点苦恼,但是她也喜欢他这一点,她尊重自己的工作,也尊重他的工作,只是如果它们能停留在工作的场域就好了。所以她总是坐在旁边,把漫画叠在期刊里面,想来爱莉雪就是跟她学的,好的不学学坏的嘛!
“……我爱她。她是我的妻子。”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学生在课后问道和齐琳诺老师的关系,伯莱恩老师坦荡而郑重地回答。他没有办法把手头的教案叠得完全整齐,但也成了一沓,放进文件夹里,拎走了。
成为一个诚实的人了吗?
他走出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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