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她和我父亲的争执·其二>
后来,伯莱恩知道了齐琳诺私下里的那些“决斗”。
奥维克尔斯允许合法决斗,在靶场,第三方监督,点到即止,伯莱恩年轻的时候,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也做过。
惨败,数次。即使同为中级术师,天赋、方向与经验之间同样天差地别。父亲自走上术师一途始,至今已经……五十年……不可能凭借半路出家或者小伎俩来越过他的天赋和五十年的钻研,这是一个事实,那个人,信奉力量至上,是因为……他真的有实力。她怎么……她怎么可能赢?伯莱恩教过她,知道她的天赋有限,知道她要依靠背板和肌肉记忆,知道她的半路出家,知道她惯用玻璃笔远超过术杖,知道齐琳诺的熟练甚至不及他……他们两人一起也未必能够与父亲匹敌……她为什么要去?她怎么敢去?!
伯莱恩几乎要疯了。
“如果您要用实力说话,那么如果我赢了,您就要向我们道歉。”
拼尽全力是毫无疑问的……惨败更是。
蒙莱钦·万斯里不屑于教育一个一时冲动的、被蒙蔽的年轻人,只是因为她一直咬着牙,真的在释放着认真到可笑的杀意,既然如此,他便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些教训。
储备魔能的透支没有让齐琳诺低头,她撑在地上,艰难而坚决地昂首,“感谢指教,我下次还会来的,直到向您证明。”
伯莱恩和父亲的想法竟然可悲地一致——她只是还没摔够。
然而,齐琳诺是一个不会、或至今还没学会退缩的人。
她要把这个人施加在她爱人身上的一切都讨回来,只是还没有等到这一天,蒙莱钦·万斯里便病逝了。
即使是齐琳诺,也有做不到的事,世上有些事情,论证到头是证伪,有些事情,注定没有结果。
中级术师的评级标准,对于精灵种只是天生的起点,对于人类却是如此有限。
这些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术式每进步一点就去挑战一次。
原因无他,因为生气,因为愤怒。
她知道伯莱恩也许不需要也不期望这个道歉,但是她需要,她要平息自己的怒火,要释放自己的杀意,她的心情就是想把世界上所有的手段都向这个蛮横的老东西砸一遍,打不赢也要让他难受。
“虽然我没有赢,但是我的术式有做到,我水泼到他身上了,我帮老师出气了,所以还是我赢!”
“因为我很愤怒,很生气,我很在乎,很介意,放不下,非计较不可,我要表达我的心情,就算会输。”
很孩子气,但这就是齐琳诺。
她恨这个人,恨他为自己爱人带来的痛苦,她的恨意就和她的爱意一样澄澈,明亮,坦坦荡荡。
“他对你说了多少遍‘你不配’,我就还给他多少遍‘你不配评价他’。”她什么都写在脸上,见到喜欢的人就开心,见到讨厌的人就啧嘴,孩子气地想尽办法给对方添点堵,诅咒对方倒霉,见了他倒霉就得意……
“因为我很想揍他一顿,所以我就去啦!”就像她想和我在一起就来找我一样。
“老师你难道没想过揍他一顿哦?”
“……想过……年轻的时候。”
如果这是一个让你不舒服的地方,那就去恨吧。轰轰烈烈、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地恨,不需要改变什么,不要什么结果,只是想恨就恨了。
“因为我要求他道歉。就算我打不过他,我也有权要求他道歉。他冒犯了我的爱人。即使他不承认自己的冒犯。所以我向他论证。我根本不需要赢他。我需要他滚,或者被我揍一顿。我不是在‘求’,我是在‘要’。”
我没听过她这样严重的、直接的用词,她是在表达自己的情绪,甚至不像梅珍那样需要他站在同一战线,她的恨和爱是一样炽烈的一体两面,因为对伯莱恩全肯定,所以对关于他的任何伤害与否认零容忍。
“他可以评价你和我,我怎么不能评价他?我讨厌他。老师你可以不愿意讨厌他,但是我讨厌他,没得说的。除非他跟你道歉。”
对于齐琳诺来说,选择本身的意义远大于任何结果,我打不赢你是实力问题,我打不打你是态度问题,赢可能需要实力,但是恨不需要资格。
即使在病中,蒙莱钦·万斯里还是接下了战帖,第二十三次站到齐琳诺面前,自己的儿媳面前,然后打败了她第二十三次,他大概也累了,不再说些批评的话,只是为此叹息,他也在等待,等待有人来赢过他、越过他、解放他,等待儿子拿上高级术师的证书和城防军的授勋回到他面前,等待他一生执念的得偿所愿,等待一个认输、道歉和骄傲。
“你是叫齐琳诺?”
“是,蒙莱钦·万斯里先生。我是齐琳诺,齐琳诺·伯莱恩。”
我愚不可及的儿子和他教出来的愚不可及的小丫头,唉。他的眼睛疲惫而空洞,与其说是看着眼前的人,不如说是在穿过层叠的时光和行将就木的命运,看着某个遥远的影子、某个不可达的远方。——他是正确的,世界上就是有绝对的差距、无法跨越的天堑,高级术师之于他门槛如是,他之于齐琳诺亦然,他捍卫的是他的牢笼,齐琳诺无法赢过他,他何曾质疑这个事实?只是倘若真的能赢,真的能证明些什么,他也想说出那句,“我对你的激励是正确的。”
但是齐琳诺说,是的,事实如此,可除此之外,还有更多。
然而,齐琳诺爱伯莱恩,似乎甚至不是为了伯莱恩,只是因为,她是齐琳诺,她如此活着。
她不需要去爱,也不需要去恨,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赢,她拥有一切,这对她的生活毫无影响——但是她想。只是因为她想,所以如此,她是自足的太阳和自由的风暴。
“丰饶之国也鼓励追求卓越啦,只是,即使追求,能达到卓越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他就是那种典型的实力至上派啦,不先把他打趴下跟他说不通的。”
齐琳诺说得很轻巧,她总是理解一切——齐琳诺的世界很大,她的逻辑总是能兼容其他人的逻辑,她愿意为了要一个道歉而走进她不认同的逻辑里,打一场场她赢不了的杖。
“但是我讨厌他。”她斩钉截铁。“如果他愿意跟你道歉、并且保证之后不再对你那样的话,我也会努力跟他好好相处啦。否则免谈!”
之于蒙莱钦·万斯里则是,“用实力向我证明你配赢得我的尊重,否则免谈。”
和解没有到来,因其从无可能。
而爱的意义正在于不需要和解也能走下去。
蒙莱钦·万斯里一直在失去。
他口中的“愚不可及”,当然是指责,更是事实。
为什么要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地,来挑战自己无法达到的高度呢?他是那个同样无数遍撞在墙上的人,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力量,就会轻易地失去得到的人生、什么都无法保护。
他就是这样失去了自己曾经的家人、爱人、朋友、职位、家园。
伯莱恩也好、齐琳诺也罢,甚至自己,都不过是可怜的、挣扎的虫豸,都不过是一个宏大命运车轮下的蝼蚁,只能寄居在小城苟且度日,他所做的只不过是把外面世界的风雨、把现实的残酷稍微透露一点,自己牺牲一下、站在一个被恨的位置上,亲手教给自己愚蠢的后辈罢了。
齐琳诺,呵、那个笨鸟,只是还没有撞够,还没有碰到她的天花板,年轻又愚蠢,像曾经的自己和伯莱恩一样,以为凭借信念什么都可以做到,总有一天齐琳诺也会醒悟,也会被现实摧毁,还不如由他来提前教育她。
心软只会害人,轻易得到的东西只会逝去。
他不明白齐琳诺站在这里的理由,因为他将那视作毫无意义、一戳就碎的气泡。
齐琳诺何曾在乎?
齐琳诺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幸福、自己的世界,从未活在过蒙莱钦·万斯里的世界中,怎么可能和他认输?
蒙莱钦·万斯里,甚至于伯莱恩,都想让齐琳诺“认清事实”,但是对于齐琳诺来说,“我知道,我认得很清楚,那又怎么样?我还是要。”
齐琳诺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但生命的灿烂与幸福,并不在于能否解决问题——人类就是有限的——而在于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时站立的姿态。
齐琳诺所追求的并不是结果,而是追求结果的过程本身,蒙莱钦也好、伯莱恩也好都在预期她会失望,但是她从未期望过什么,她只是在爱、在恨、在活、在自我表达,这就是她的无可动摇所在。
“给不给是你的事,但是要不要是我的事。”
“成事在天,谋事在我。”
她把痛苦作为生命的一部分,恨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你很强,我很弱,我的赢面万中无一,我知道。那又怎么样?人会被打败,会受伤,会被杀死,我知道这一点,我可以被打败,可以痛苦,可以失去我的肢体,可以死,但我死前也要唾弃你。你冒犯了我的爱人,我要求你道歉。永远。”
蒙莱钦·万斯里的解约本身又何尝不是放伯莱恩自由?
你的天赋已经走到尽头,你不必再冠万斯里之姓,不必再追求你不可抵达的彼岸荣光,我放弃你了,我宽容你的平庸,你不必再努力,不必再走我的未竟之路,你可以去苟且偷生。
“……老先生,我们是人类啊。我们不是神明。我打不过您。我在您面前孱弱如兔,只不过是急了咬人。您就是这样看待的,对吗?您在您的过去也曾如我一样,不是吗?您交手过巨龙、精灵和魔女……王都的传奇。可是我们只是人类。我也杀过兔子。我知道生命脆弱、短暂、有限又不堪一击。您可以像撵兔子一样毁灭我,风魔女小姐也可以像撵兔子一样毁灭你,魔能灾害也可以碾平她在的这座城,世界不就是这样吗,所有的东西都会失去,都会失败,都会死的。”
她知道我的世界。只是不认。“那么,您额外地制造伤害又有什么意义?”
扶着被我的术式麻痹的手,昂着头爬起来,蹒跚地挪动,魔力透支让她连抬脚走路都困难,声音带着燃烧生命魔能的沙哑,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偶尔会和我聊些这样的话。我不屑于回应。然而,她竟然理解我。她只是不认同我,一次一次走向我那个只会退缩的儿子,站在他面前。
“人类的生命比飞鸟长一点,比精灵短一点。做不到的事情很多。这对您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你愿意用一生坚持你的残酷,我也要用一生创造我的幸福。
她的确打破了我的印象。我一度以为她不知道。她全都知道。她拉着我的儿子,编织了属于人类的、耽溺的、脆弱的梦境。她走了与我相反的道路。她一开始就接受人类的有限与平庸,她是如此生活的。是懦夫的作为。
然则,选择了拮抗的我,亦未能突破什么。
最了解我的竟然是我的敌人。我们注定走在相悖的道路上。伯莱恩选了她。选了转瞬即逝的沙堡。随他去吧。
“愚昧。等你能做到,再来向我说这些。”我竟期待着,如果她能向我证明她那条路。
“要是我早生四十年,哪轮得到您。”幼稚的说法,她摒弃了初见时那些试图讨好的谦恭,毫不掩饰地露出任性,不愿意向我低头,我嗤笑。
“可笑。你怎么不说要生为精灵种?”
“因为我喜欢当有限的人类。要是魔能流转,也许我会许愿当飞鸟。”
蒙莱钦无法和解的并不是他人,而是那个有限的自己。他可以容忍他人的自守和平庸,因为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庸才,他们可以像蝼蚁一样抱团取暖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他不可能也无理由改变自己的信念。意志论者和存在论者,如何可能和解呢。
命运偶尔会开这样的玩笑,尤其是在风原这样的小城市。
蒙莱钦见过齐琳诺,他作为资深术师监考并评分过齐琳诺的中级术师考试,一个靠着死记硬背、按照考纲刚及格的分数,没有激起一丝水花的印象,他不屑一顾,但考纲就是考纲,他尊重规则。
“能够按照要求施展术式,因为熟练度和形态偏差而扣掉表现分,同时得到基础分”,他亲手在齐琳诺的“论证”上签下了一笔,让她走到了伯莱恩身边,最终站到他面前。
命运,巧合,阿自耶扎。
擦肩而过,背道而驰。
我偶尔会对她拙劣的术式给出一些一针见血的批评,作为她老师的老师,只是顺口,作为教训的一部分,我用最严厉的措辞羞辱和贬低她,这是发泄,也是事实,我以为她会反唇相讥,毕竟她是如此无礼,又如此毫不掩饰地恨我,但她都接受了,下次便真的缓慢修正一些,她维护的似乎只有伯莱恩,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她并不在乎自己,或者说,不在乎除了他以外的一切,这种认知使我感到荒谬。——她承认,承认我的理念不虚,承认弱肉强食的残酷事实,承认实力的天堑,但她还是站在这里、拖着受伤的身躯、要求我道歉,只是因为那个懦弱的儿子因此痛苦了。
我甚至刻意延长进程——我明明可以直接用冰锥钉住她的关节,我观赏着她的挣扎,然后碾碎,如同猫玩弄猎物一样耗尽她的体力,为了折磨她,为了挫她眼中令我厌恶的锐气。但她只是一次次地站起来,说我下次再来。
我几乎有点嫉妒她。嫉妒我的儿子。
“他究竟如何蒙骗了你?甚至要你来找我要一个道歉,他呢?他为何不自己来要?他连保护你,向我证明自己都做不到,我的评价有何错误?”
“是我自己来的。他不知情,也不需要你的道歉。但是我需要。他尊敬您,习以为常,甚至认同您。可我不能容忍你对他的冒犯。我不用他保护,也不用他证明,我只是爱他罢了。我知道你的追求。但是它和伯莱恩老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你让他痛苦了,我只要你向他道歉。”
“你的诉求和你的术式一样脆弱如纸。如果我用你的生命来胁迫他,或是用他的生命来胁迫你,你们就会轻易地离散。”
“那我就会去告执法官,你应该不想和风魔女小姐对抗。而且在她来之前我会尽我所能杀了你。”
“呵。你做得到吗?”
“我会做。我至少会让你失去一只手。”这是两个决斗的术师之间,诚实的、精确的、极限的计算。
我以为她盲目,然而她清醒、清醒地狂热着。
她可能比我的儿子和我更像。
“我很讨厌你。但如果您愿意道歉的话,我还是想和您好好相处。”
“我凭什么需要和你好好相处?”
“说不定这样会活得开心些?算了,反正你也不需要。我还是把你揍一顿吧。”
“我等着。”
“我会度过一生,等到我到了你的年纪,也会和你一样、不、比你更加证明自己的道路。现在你愿意打败我就打败我吧,老家伙。”
我几乎要相信她。她至少证明了一点:她不是一个会停止证明的人。
只是人类的时间是这样有限。
如果魔能流转,我也当一回飞鸟罢。至少离天空近一些。
“我很讨厌你。但你也是我的老师。你展示给我我的弱小,我的极限,给了我很多指导和知识。”她总是不带情绪地把矛盾的事情说得很坦然。我会轻蔑地哼上一声,表示至少她还知道受教诲。只要不谈到那个人。“但我还是要求你给伯莱恩,给我爱人道歉。你伤害了他。”她的语气那样坚定,坚定得不可理喻。“我精进了术式。”她还带着拿玻璃笔的习惯手势,对我举起术杖,遵守着伯莱恩教她的那套施术伦理,对我蓄能。
第二十三次,她用一个组合术式麻痹了我的手臂,但也仅此而已了。如果她和我同年出生,和我锻炼上同年的时光,大概能和我打上数个来回。她的天赋就到这里,我亦然。
她偶然讲起他们的女儿,“你要不要见见小雪?她问起她爷爷。但你不许欺负她。也不许说她爸爸的坏话。你要是愿意留下来吃饭,我们可以买条鱼。不吃就算了。但是不许在我们家训人。不然我就以私闯民宅为由请你出去。”
“……”我实在不懂她到底有什么底气,能对一个实力远在她上的人,这般理直气壮地提要求,仿佛我真的是她家人那样好说话。但我的确偶然见到了他们的女儿,我血缘上的孙女。没什么天赋,会些拳脚,和她父母一样愚钝的小女孩,被他们养得没规没矩,甚至不如梅珍那个乖点的儿子。我无意同孩童计较。至少她还有些对力量的向往,我问她要不要学术式,告诉她我能赢过她的父母,她首先争辩了爸爸妈妈很厉害,爷爷能赢过他们肯定更厉害,但她说学不会,她用训练木剑向我演示了她稚嫩的剑术,大抵是从她那个没有姓氏的外婆那里学来。
齐琳诺出身在一个没有姓氏的家庭,平民的家庭,只要做些种植买卖、处理牲畜的活计就能度日的小市民之家。她到底有什么底气?
“妈妈,爷爷很厉害吗?”“是啊,爷爷很厉害,刷刷两下就能把妈妈打趴下,他的水箭术妈妈都看不清楚!”她就这样随意地讲着自己的失败,甚至绘声绘色地比划,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她讨厌我,恨我,挑战我,也毫不吝啬、毫无怨毒地承认我,称赞我……她凭什么?
“你要来家里吃饭吗?”她偶尔这样问我,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在我把她打得头破血流之后,像是问任何一个脾气很差的老人,“你得给他道歉。但我还没赢你。你只要不在我家训人就行。”她也没有展现药剂师的素养,只是自己胡乱给自己抹着促进肢体恢复和魔力流转的药剂,大抵是没有力气了。
我一次都没有去,她也不在意,就自顾自地,“哦,反正在你道歉之前我也不欢迎。”没有一点礼节和掩饰地呛,带着弱者不足道的狂吠离开。
“我知道事实。我就是比你和老师都晚出生。晚你四十年,晚他十一年。我出生在一个没有天赋的家庭里,我的父亲止步于初级术师,我的母亲止步于中级冒险者。我有一丝的天赋,所以父亲送我学魔导术。我遇到了老师,因为这点天赋太过遗憾,才让他教我五十六次最基础的元素转化。才转学了药剂。我少你的天赋,少你四十年的阅历,少这一途的千万个日夜的锻炼和精进,也没见过你盛大残酷的世界,这些我全都知道。我无法选择我的天赋,无法选择我的出身,无法选择我在什么时点出生,就像你也不曾选择过这些,我永远也追不上你,就像你与你所追逐的某个目标之间,就算再过四十年,我们之间的差距也仍然,甚至会拉得更大,毕竟时间是平等的,就像兔子无法和狮子搏斗,但我爱伯莱恩,你伤害了他,我要求你向他道歉,用我的全部。我会作为一只兔子咬你,仅此而已。兔子和狮子并无什么不同,兔子会输,狮子也会输,兔子会死,狮子也会死。兔子咬了狮子,或者狮子咬死兔子,都不能改变什么。我知道你的有限,和我的有限并无不同,你无法选择,随机地在一个时空中以这副身体降生,我也无法选择,随机地在一个时空中以这副身体降生。你选择用恶语和术式伤害我的爱人,我选择站在这里反对你。你可以随意地碾碎我,就像我无法撼动你一样,你也无法撼动你自己的命运。所以我不害怕。我们是平等的,魔能流中的浪花。
你加在我身上的什么都不要紧,因为这是我自找的,我活该。但你必须向伯莱恩道歉。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没有资格评价他。”
那是第十几次了?一番徒劳的、感性的陈词滥调。
她站在我面前,魔力透支的身体微微颤抖,像风中残烛,却说着最狂妄的话。她承认了一切——天赋的鸿沟,岁月的差距,命运的随机。她把自己比作兔子,把我比作狮子。
很精准的比喻。那么,兔子就该有兔子的觉悟,躲在巢穴里,祈求不要被狮子注意到。而不是一次次跑到狮子的领地,宣称“我们是平等的浪花”。
平等?魔能流中的浪花?
——浪花也有高低,也有大小。巨浪能拍碎礁石,细浪只能抚过沙砾。她和我,就是这样的区别。她所说的“平等”,不过是弱者用于自我安慰的幻觉,是无力改变现实后的精神胜利。
她说她无法选择出生,无法选择天赋。没错。但这正是最可悲的地方。既然生为兔子,为何偏要拥有狮子的心?这只会让她死得更快,更痛苦。
我怜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