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铁匠铺,定期维护术杖,会被推销要不要增买安神定场的配件——往往是晶石的配饰,嵌在金属中,作为载体内置了循环术式,撑起一个魔能场。水元素亲和会推荐温和的粉石榴石——因为祛湿、提供温暖、促进体内火魔能循环。路过药剂店,也会被推销露滴花和月见草等多种选项的安神药剂……它们是魔导术学科每季度一瓶的岗位福利之一。
那些被我习以为常、忽视的事情,曾让我觉得残酷的话忽然有了不同的意味——你的特别并不特别。
我们当然活在同一个世界,魔能恒流,流经万物,流经我,也流经……所有人。
伯莱恩离别人很远,几乎像逃跑一样,自然也不曾关心过,他人如何生活。
餐馆知道他会比饭点晚些时候来,也知道他平常点土豆汤和黑麦面包,所以齐琳诺只要一问就知道了。即使是推荐也都推荐些清淡的“要不要尝尝我们家鸡蛋豆腐?嫩得很!”“都是土豆汤,要不要换南瓜汤和豌豆汤?”“自家腌的酸萝卜,送的,来两片?”
伯莱恩的追求一直在一个轨道上,把这些日常都视为必要的补给、或者需要寒暄的烦恼,忽略掉了。
他受到尊敬,他一度以为这只是某种……对于城防安全的,关切,在有风灾、雪灾和魔兽的环境中,城防就是生命。然而,“觉得你们天天维护城防法阵很辛苦”,似乎也是真实的。
“节点怎么样?”
“一切正常。”
“那就好,累了吧?要不要喝一杯?”
“谢谢,但我还有事。”
“那你忙,别累着。”
在齐琳诺把他拉进有烟火气的世界之前,便是如此。
他害怕和人接触,用习惯性的礼貌退开和最低限度的对话来结束交流,别人对他的印象就是“内敛”。很多术师都内敛,怕人,能稍微活泼点的术师,大概只有风亲和者和火亲和者了。
偶尔路过的时候,建设官认识他,编制内的大都认识。
那位建设官正在修一个建筑的墙内供能回路,叫住了他。
“哎,伯莱恩!你能帮忙控制一下魔能场吗?我得清理这个断路,会有一点逸散,这个稳定器不灵,我徒弟去拿了还没回。哎,跟你说这个倒霉市政,也不换个好点的……”
搭建一个吸收逸散的场,一个简单的小术式,伯莱恩就沉默地点头帮忙。
“谢啦!来一杯不?请你!”
“谢谢,但我还有事。”
“那行吧,下次!”
齐琳诺之前,也就只有格里齐老师同我交集,他和我讨论数种等效术式的可行性,因为他要教学生,而我擅长基础,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介入生活,像是学生间的玩笑、家庭生活、酒局、衣饰、小说和音乐,大多就成了克芙雅老师在接话。
克芙雅老师是圣职者家庭出身,偶尔会用修女的沉稳口吻说话,念叨女神的频率是一种习惯,她会先引用教义,然后解释《赫墨斯纶手札》中对《丰饶与慈悲注》(后者是基础读物,前者是教士读物)的理解,最后给出建议,仿佛是一个三段论。
我见过她闭目养神的样子,双手放在心口,是一个祈祷手势,表示将心与女神连接。她会演奏教堂的巨大管风琴,所以国庆日的集会她会被请上台,不是教堂的,是学校礼堂的,穿着礼裙,在帷幔和光晕下,我找借口擅自离场了。只听了两段前奏,是《风之森》,很经典的曲目。
格里齐老师是高级术师,也就是说……他的感知强度在我之上。他双手总共有五个指环,左手两个,右手三个,共同维持着他的魔能场,他更习惯直接用它们施术,而不是像我一样用术杖。他的家庭并不富裕,即使有育儿补贴也还有两个子女,但是晶石往往价格不菲。
在认识齐琳诺之前,我和尤弥尔老师没什么交集。学科不同。但我知道有一位两栖种的老师。擦肩而过的时候会感到祂魔能场中流转的水汽,或者说……祂整个人就是含水的、渗水的……祂在由此进行,风魔能与水魔能的交换,祂是如此呼吸的。这是一种相似又相异的感受。两栖种的公民很稀有,他们通常独居在城外,最多聚居在湖泽之城,所以是学生们和同事们的话题,我不知异族的礼仪,祂对我点点头,耳鳍抖抖,算是打过招呼,我便也向祂点点头。”
——那些曾被父亲的眼光掠过,曾被我定义为“底噪”的寒暄,是,每一个和齐琳诺一样的,活生生的公民,在和我互动。
“嗯?我以为老师只是喜欢安静?就像梅珍那样。所以我来的时候觉得我会不会太吵了,但是我太想和老师说话了所以停不下来嘛!”
安神药剂的主要成分,一般是水魔能和暗魔能,舒缓药剂的成分一般是水魔能、木魔能和光魔能。
所以齐琳诺因为主属性,对安神药剂有些排异反应——安神药剂对她没效,被她的光亲和抵消了,但是太强效的、会有副作用,会因为魔能流的冲突反应而头痛,所以几乎是喝不了的,是说明书里的“注意事项人群”。好在,她一般没有要用安神药剂的时候,到了晚上就自己睡着了,用风魔能和光魔能为主的提神药剂,反而比较频繁。
从魔能恒流的角度而言,感知力也是一种馈赠:你可以深刻地体验与他人、与外界几乎无损的连接,魔能流动把万物,把各种形式的存在,把每个生灵、每个独立的、特别的灵魂都联系在一起了,齐琳诺需要靠物理的脚步和接触来靠近,因为这样才能感受到连接,但是整个世界都在主动告诉伯莱恩“发生了什么”,伯莱恩拥有更远的感受,更深刻、更真实的“活着”“接触”“连通”的体验。
因为体验太深,所以不得不收缩到一点来深切地体验——毕竟所有连接都深度体验的话,就太辛苦了。看到一副画的所有细节很美,但是看到所有画的所有细节,就太恐怖了。
他需要一个锚点,占据他的关注焦点,安放他满溢的注意和过载的感知。
齐琳诺活得真,是因为她需要活得真才能感受,伯莱恩回避感受,反而是因为他活得太真了。
也是因为魔能恒流,所以两个魔能场相互干扰的时候,其实可以主动搅动对方的魔能场来调频,只是需要对方配合。
魔能场是半开放系统,是主体的自然延伸和吸附,不同于皮肤这样的实体边界,是一个粗糙的、破碎的、不明确的边界,是流体的界面,优先响应其主体的意志,也会因为外部交互有所增减。
这是魔能交换的一种比较微量的形式,就像神经末梢或者毛细血管,类似风吹过带走水汽,或者带来凉意的感受,靠近火便热一些,靠近墙就冰一些。
但总体上,魔能场是一个介稳态,在社交距离内施术,是两个意志在抢夺这部分魔能流的控制权,只要距离上在接触,本身就在发生魔能交换。
所以,社交距离,对泽云人来说很重要,牵手或者并肩也要征询同意,因为会有一种被挤压、被侵犯、被抢占的不适感,一种“异物感”“他者的存在感”,尤其是对高感知者而言。
这部分被抢夺的、游离于界面间的魔能,是冗余魔能,是施术的时候最直接调用的外界响应,如果没有这部分“肢体的延伸”或者用完了,那就要从自己的身体里调用储备的魔能了,再进一步就要用灵魂魔能,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所以,魔能场很大,就相当于可以调用的魔能很多,也就是所谓的“魔力”越厚,术师可以通过术式或者载体来收缩这个场。它是游离态、弥散性的,用意志主动将它塑形为某个实体载体,比如水幕、风场、火焰、冰雪、光尘、晶石,就可以收缩了。所以,人们周边的这些,并不是某种“效果”,而是一种实在的、主动或过饱和导致的“凝实”。
术杖和配件的稳定术式,就是不断地吸收自己的魔能场,并且自我调频,需要调用的时候,从术杖的晶石里调用,便是外置储能。
这种交融会让两个魔能场逐渐连接、融为一体。
生育时,便是两者的魔能融合体以母体为载体而孕育的,孩子大概六岁之前,天然亲和亲属的魔能场,但随着年纪增长,和外界交互增多,自己的场域就开始扩展。
彼此交融的魔能场,形态和质地互相趋向,最终变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的魔能场中有来自我的魔能,我的魔能场中有来自你的魔能。
魔能场本质上是肢体的延伸、存在的延伸,交融,则是一种从气息到肢体的习惯、存在的习惯。
齐琳诺的感知,让她需要靠得很近才能感觉到伯莱恩,她的场域就是标准的一步半到两步的范围,她喜欢肢体接触和气息交融,她的敏感在于实体皮肤和身体上,她是主动地开放自己,自我调频着,在适应伯莱恩的频率,是一种“我想靠近你,请不要害怕,试着容纳我”的信号。
伯莱恩想要靠近和触碰对方的欲望,则是一种想要“把你的场变成我的场”,想要“吃掉”,想要“把你变得和我一样”的,一点侵犯欲或者吞噬欲——想要对方的场成为自己的场的一部分,想要对方永远在场,想要对方属于自己,想要“你是我的”,从齐琳诺走进来的时候,伯莱恩就已经在用自己的场包围对方的场了。
场是万物的存在方式,所有在地表的实体,本身就处于各种元素倾向混合的、弥散的场中,所以调用和争夺控制权才是有效的。
因为个体的场和宏观的更大的场在进行魔能交换,个体的场才可供使用而没有枯竭。
一块石头、一片树叶、一个药剂瓶,它们都有自己的场,只是因为体型小,所以延伸出来的场半径也比较小,根据物品的大小有所不同,拳头大小的实体大概是一流,指甲盖大小的实体大概是数微流,玻璃笔所调节的就是这个尺度的微流。
个体和自己平常使用的、接触的物品本身就在发生着场的交融,比如衣被和装备。齐琳诺身上总是带着实验室的药草感,伯莱恩身上则带着书墨感,那是物品与他们的存在交融之后,被吸纳为自己存在的一部分。
所以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和物品会和它的主人进行魔能交换,会留下主人的气息,所以接触到熟悉的东西会安心,因为场已经交融过了,这是“认证过安全的”“和我相近的”“被我标记过的”,所以舒适。
水和石头接触时,同样也在进行着魔能交换,露珠是风凝为水,水汽是水蒸为风,地面的砂石灰尘,正是风魔能从土魔能这里剥离下来的。
格里齐老师的主属性是火和土,火意味着一种躁动、跃动、破坏性的、不规则的燃烧、于他而言,大概是蚂蚁啃噬,土属性的稳固容纳了这一点,他偶尔会自嘲自己像个火蚁穴,双手的五枚指环,根据宝石材质、金属材质、内部刻录术式的不同,每一枚都有不同的功能,他们共同维护着他的场,储存着他逸散的温热的魔能结晶下来,不烧灼自己和他人,至于被他加热的风倒是能当暖气而无妨。
他惯用的是左手的两枚,光是他们就可以做出中阶的百种嵌套术式,一收一放,一引一导,最难控制的火焰收放自如、如同烟花流转、火凤散华;如果要用上右手的三枚,大概是小型阵法一般的术式,平时用不到,右手中指上的深蓝坦桑石(高浓度水元素)是抚慰也是储蓄,火季节时蓝色会减淡一些,大概是难熬些,想来他乐于找我说话也是如此,我的水场能让他好受些;小指的尾戒是泛青的秘银,叶状金刚石嵌在枝蔓上,用来处理燃烧后的余烬,平转施术的余波,剔除暗的乱流,归回平稳的土。
他话多些,爽朗,爱开些玩笑,也爱喝酒,他就这样左手握着杯子就温了酒,以他的控制力,这很是方便,这是冰季节的做法,其他时候他更乐意喝冰草汁,他穿敞领口的衬衫和马甲,不爱披教师袍,往往搭在肩上、椅子上或挽在手臂,他的双臂都有火燎过的深红色痕迹,想来是稳定下这五枚戒指前留下的,工坊的生意并没有这样多积蓄能一次买全……
他不像我那样往往皱眉,只是偶尔烦躁地啧嘴或打着响指,偶尔闪出火星,或是更多些……焦躁,他批改作业时风风火火,惯性地用脚急促地点着地,想要赶紧改完离开,仿佛坐不下来,时常不坐在位置上,而是在走廊走来走去。他做教师只是因为家在这里,他是本地农产品工坊的次子,天赋于魔能流中平等地馈赠于他。
……也平等地没有馈赠于我。
母亲……曾经说过,即使是贵族血脉,天赋也并不是必然的。贵族是开国元勋的后裔,他们能够在蛮荒时代开拓并留存,本身已然是被魔兽筛选过一遍的天才,但血脉在魔能流中同样是会消逝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重要的是资源和产业,祖地和祖产让他们根基深厚,但这种资源倾注和继承权往往只集中于有天赋的后代,甚至开始教育之前就确定了,天资不足的人则会被引向律法和经济的书面学习,最终导向产业协理这样稍次一些、但对于平民也遥不可及的职位。
子女成家后就有了旁支,祖产不再分封新的,岗位是有限的,旁支还能沾上祖荫,至于旁支的旁支,做的工作并不比平民多些什么了。
母亲的天赋只是初级术师,木属性,简单的促进血肉生长的治愈力,曾经抚慰过我的伤痕。父亲鄙夷过她的天赋和软弱拖累了我。但却从未提出解约。想来之于他是一种傲慢的“我包容你的无能”的叙事,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爱。父亲……蒙莱钦·万斯里,似乎是真的想带母亲荣归故里的,他觉得母亲的人生也是自己的责任,一种傲慢的爱。
兼具木和风亲和的克芙雅老师达到中级。
“魔能流眷顾,女神眷顾。”她总是这样说,往往在感谢,她对诸多事情都是感谢的。她的双亲十分善良,才会收养特蕾西亚,才会让她与特蕾西亚遇见,“我的一生诸多幸运。”,即使她要与特蕾西亚以并非养姐妹而是契约伴侣的身份共度一生,两位教士也只是皱着眉拥抱了两个女儿,因为”女神会理解的。“
风带来森林的低语,第二光核的七十二天周期牵引着她,她诉诸女神的,是她聆听着的根系生长、苔藓爬行、抽芽增叶、血液奔流、胞体裂解、风声鼓胀,她聆听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微末增长,一个节的分生、一个胞体的凋亡,然后把它们都通过那温暖的连接诉诸给女神。
她娴雅的坐姿让人很难想象她是前冒险者,她惯用短笛和小竖琴,它们只是乐器,但凝木丝为弦也能够施术,术杖只是辅助,魔能流响应的是意志。她教进阶的嵌套术式。卷袭的风旋,累积后化作丝缕密实的缠藤,是她的惯用手法,风只是障眼,生长术式是预设后才触发的,一般只是三下拨弦的时间。
她的场并不如看上去那样平静,木的蔓延不如水流动、不如火激烈,但生长意味着扩张,意味着攫取和吞噬,意味着呼吸和吸收,使得外物并固化为己身,故而她的场对我的水有着某种温和的……攫取和搅扰,她其实是一位守株待兔的猎手,蹲守任何可以扎根的猎物。
她很注重距离,向我点头,优雅地笑笑。手放在心口,也许是在聆听自己身体增生的扩张欲,为了分流这样的驱力,她会种一些植物,佩戴花环这样的植物饰品,她在滋养它们,手帕往往包着种子,她能催发它们,即使只是放在身边不刻意催动,也比平常发芽要快上两三天,她周身是一个生态系统,蝶鸟虫蛇都乐于靠近。
概率。——齐琳诺进行实验论证的时候总挂在嘴边的词汇。
天赋,天赋,上天给你的,魔能流流经的。没得选的。不问要不要,不问合不合适。特质是优势也是盲区。天赋是馈赠也附价码。
想要留在家乡的格里齐要和自己的高天赋共处,背负期待的伯莱恩也只能和自己的有限天赋共处,想要讨一个道歉的齐琳诺也只能和自己的打不过共处,概率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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