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是说……你还年轻,应该去看看……更广阔的世界,更多的可能,你……”
“那我们一起去啊。”
她歪了歪头,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世界那么广阔,生命那么漫长,那我们一起去吧。”
她伸出手。
那只手就这么悬在半空,纤细的、带着一点药草清苦气息的手。像他们初见时她递过来的那块饼干,像后来无数个清晨她递过来的暖石,像她在每一个他被困住的时刻,伸过来的、唯一的光,像这厨房里包裹住二人、亲昵浮游的水汽和微尘。
伯莱恩看着那只手。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你应该去看看”的话——有多可笑。
世界很广阔,没错。生命很漫长,没错。
但谁规定,要一个人去看?
谁规定,她要去别的地方看?
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说“我们一起”。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选项?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值得”,想说“你会后悔”,想说他那些习惯性的、自我贬低的话。它们反而变得如此轻飘,在那双粲然的银眸中,显得如此卑怯、如此微不足道,碎成了齑粉。
因为她的手还在那里。因为她的眼睛还在望着他。因为她那句话太简单了,简单到让所有复杂的理由都失去了立足之地。
一起。
——这个词,怎么就这么轻,又这么重呢?
“老师说,世界很广阔。”她接过他的话,语气平静却笃定,“对呀,世界很广阔。所以,我一个人看的话,会寂寞的。我要老师陪我一起看。”
我的世界太小了,齐琳诺。
我不是那个能陪你的人,齐琳诺。
我走不了那么远了,我怕你会寂寞,齐琳诺。
“老师,你总说我没想清楚,说我可能会后悔选了这条路。可是,我选的不是‘放弃其他可能性’呀。”她低下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银色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我选的是‘和老师一起创造的所有可能性’。你才不是什么‘一个选项’。”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很认真地说,一字一顿。
“没有你的世界,再广阔,也不是我想要的。”
声音轻得像风,却又重得像誓言。
伯莱恩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
齐琳诺的手还伸着,掌心向上,等待着他。
“谢谢”,“对不起”,“我配不上你”,那些如枷锁般沉重、比咬紧的牙关还要坚硬的话语,那些——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伯莱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说的那些话,他从来没想过。
他以为自己是一个选项。一个她会后悔的选项,一个她总有一天会放弃的选项,一个她应该放弃的选项。
可她说的不是这个。
她说的,是她早就想好了。她说的,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他留在原地。
齐琳诺眯起眼睛笑起来,那笑容和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老师最好了——”
她又捧起那个陶盆,从备用的蜜糖里拿起木勺,舀起半勺栗子泥,兴冲冲地递到伯莱恩嘴边。
“尝尝这个!”
伯莱恩张口,栗子泥在黄油和牛奶的香气里变得很顺滑,栗子本身的甘甜味,加上蜂蜜的清甜味,溢满了他的口腔,在口中化开,带着些许未完全压碎的颗粒感,顺着喉管滑下去。
齐琳诺便絮絮叨叨地讲着话了,讲着下次换季日想去哪里逛逛,讲着罗梅妮新研究的菜谱,讲着爱莉雪又在学校闯了什么祸。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嘴角有极淡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些长篇大论——关于世界的广阔,关于生命的漫长,关于无数种可能性。
他想,也许她是对的。
世界很广阔,生命很漫长。
所以他们才要一起去。
走吧。
“老师……我签契约签得很快,是因为我不赶快签了,怕你后悔不签了。笨蛋老师。”
“我……我不会后悔……”
“嘛,我保留老师后悔的可能性。”
“……”
“——并爱着可能后悔的你。”
我们这些笨蛋,总是鼓足等量的勇气去做相反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