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侥幸这一次吧。就这一次。
让我假装这是命运给我的又一道只能签收的、无解的题目,反正它总是如此,不是吗?
她给了我一万次离开的机会。
可我一次都没用。
承认吧,伯莱恩。
我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高尚,并不如我所想的那样光明磊落。
“……不是我想和她结婚,是她非要签,我没办法。”
“不是我想续签,是契约到期了要走流程。”
“不是我想和她散步,是她非要跟着我。”
“不是我想牵她的手,是牵了她就会开心。”
不是我想……
我想要她。
责任?礼貌?“既然签了契约就要履行义务”?
冠冕堂皇的理由已经在嘴边翻来覆去到快烂了。
伯莱恩。
你只是……想要而已。像一个幼稚的孩子想要喜欢的玩具那样,像他看着妹妹递来的炸土豆多咽了一口口水那样,像他多年前双手接过父亲递来的术杖那样,像他被奥弗里尼上士拍着肩膀走进九营队伍那样,像……他演示时班上孩子眼里闪过仰慕的光那样。
是啊,他贪恋那些。
——就是想要。想要她留在身边,想要她的注视,想要她的体温,想要她的笑容只对着自己一个人。这种欲望太陌生了,太自私了,太不像一个“好人”该有的想法。
他以为选择权是齐琳诺的。他以为他只是没辙。他以为他只是投降。他以为他是她的俘虏,她那样盛大的爱意赢得的战利品。一个蹩脚的、镀金的、空洞的奖杯。
签契约。续签。牵手。拥抱。更进一步的接触。他只是……他只是……答应而已……迁就,而已。
这样一来,如果哪天她真的走了,他至少可以说服自己: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奢望过,是她自己要来、自己要走,和我无关,是这些太美好的、太明亮的、太温暖的一切,一开始就……不是我的,不属于我,不应该属于我,我只是……被她看错了,被爱着世间万物的她路过了、包进去了,我只是骗了她,跻身于她灿烂世界的一隅。
这个泡泡,就这样,像第四张契约那样,被她温柔地托在手中,被她不断地、吹着气、修修补补。
他分明在享受签完契约后她笑成月牙的眼睛,分明在依赖她牵过来时手心的温度,分明在无意识间用自己的魔能场轻柔地包裹着身边那个滔滔不绝的人。他分明需要,他分明想要,只是不敢承认,仿佛承认了就会被命运抓住把柄,连同最后一丝胆怯的渴望也从他紧攥的手中夺走。
如果,不高尚,是否,至少应该诚实?
“您要想清楚,签了就是签了。”
记忆里,执法官例行公事的、平淡到有些随意的声音回响着,像是宣判。
“anxioji, azinede-ne sanu?”(老师,你在看什么呢?)
她洗完澡,走进来,边用毛巾擦着头发,嘴里叼着半块加了蔓越莓干的黄油曲奇,她顺手又叨了一块,像是只眼尖的乌鸦;那是下午买的,被她和爱莉雪吃得只剩几块,已经有些软。
她一进来便看到伯莱恩的背影,披着月光,好似被窗框成了油画,她含含糊糊地从喉间发音。
“……sanu mun.”(……没什么。)
伯莱恩回头时,她已经凑得很近,她扬了扬自己嘴边的半块饼干,凑到他脸上。
“oxukiai nuunde.”(吃嘛。)
伯莱恩低头,咬住了那块饼干,很近,发出酥饼咔滋的碎落声音,见得到她弯起来的眼睛。
蔓越莓干很甜,饼干本身不算甜,溢满着黄油的香气,在口腔中碎掉,变得沙沙的,然后化开,咽下。
她擦着头发,倚在伯莱恩身边,水滴落在地上,在磨砂地砖上留下滴答的深色点。
“zixinri uafo.”(星星好亮。)
“unne……”(嗯。)
我接过她手上的毛巾,开始擦她的头发,夜风微凉,室内温和而干燥,她的肌肤还冒着温润的热气,还没有擦润肤霜,沐浴用的精油是橙花的。
我们很近。
她一步半的魔能场向我敞开着,这个距离让两个魔能场几乎连在一起。
我的手掠过她温热湿润的长发,水黏在我的手上,很快便一样湿淋淋的了。
我的魔能场开始梳理它所包裹、触及、渗透的一切,一缕缕的水魔能被我聚集、抽离出来,我将这些捞出的水痕一点点,缓慢地揉散成风,尽管有些费神,我的感知精度让我足以做到这个。
“jiaye uafo, anxioji.”(老师好厉害哦。)
她笑了,眼睛眯着,舒服地向后仰起来,像只猫,蹭蹭我的胸膛,我便也跟着有些……可以称得上是幸福……或骄傲的情绪,嘴角上扬,眼角下垂。
我低下了头,她的发丝已经没有额外的水了,只剩下些微的凉意和橙花的甜香,贴着我的唇,我的呼吸落在她的发上。
“mun……”(没什么的……)
sanu mun.(什么都没有)
对不起,我说谎了。
lio azinede-ne……
(我在看的是……)
aunua.(一切。)
ano xichimin aunua.(关于你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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