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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后悔的机会[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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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的机会>

即使感知里、整个房间她所留下的痕迹一股脑地涌入、浸泡着我的灵魂回路,我仍然感到不真实。

我的妻子不在我的身边。抽屉里锁着契约,我把它拿出来看,摸到纸张的触感和内置的覆写金丝,它们很轻,将魔能信息刻录上去之后便不再运转,而是被封缄在紧紧压制的纸张中,等待着魔晶的唤醒,或是外层的木-土复合魔能完全耗尽,纸张损毁。我手指渴望极重地碾磨它的纹理,印在指腹上来确证,碰到时却被凉得像是烫到、缩了一下,极轻极轻地,将指腹寸寸擦过。

无名指上是那枚戒指,海蓝宝石不大,如落入湖中的碎星般静静地沉着,躺着,蒙上了柔和的淡金萤石光,显得像是一层水雾,银色的戒圈紧箍着我的指节,温度已经和我的体温融为一炉,禁锢的异质感时有时无,让我心慌。

隔着墙壁,浴室偶或传来哗啦的水声,衣柜敞着,她的衣服占了大半,被翻出来几件,搭在椅背上,桌前堆着她的一摞摞书,雪白的雪鸮羽毛笔插在灰蓝色的墨水瓶里,玻璃笔躺在笔搁上,批改完的实验报告册被合上,桌上是一圈米白色飞鸟纹样的褐底陶盘,垫着张蕾丝边缘的圆形油纸,几块蔓越莓饼干和它们的碎渣散落其上,杯子里的柠檬片被冲了好几次热水,茶水中的淡黄色已趋近聊胜于无……一摞书——看起来是不常用的那些,上面立着她的小镜子和木方格的妆奁,数片玫瑰花瓣模样的血红色口脂叠在其间,呈现清透黄绿色的佛手柑精油和黄白色的奶油质感的润肤乳在两个小水晶瓶中并排立着。

这一切,不属于他的事物,就这样在这个房间,在他的世界里,占据了一席之地。

他合上了抽屉,走到椅背后,捞起一件柔软的米色毛衣,是衣柜里樟脑的气味,和他身上衣物的气味相近,他的脊背带着一丝犹疑和颤抖,缓缓向下弯曲、倾斜、靠近,直至双手忍不住抱紧,整个脸埋进去,深深地呼吸,直至鼻腔整个被这味道占满,才堪堪算是满足。

紧闭着双眼,沉溺在她的气息中,契约上的期限还烙印在我的眼底。

奥维克尔斯契约法,及契约公证法所规定的、条条过于详尽、以至于有些形式主义的流程,给了我无数次后悔的机会。

契约是奥维克尔斯最坚固的承诺,也是最脆弱的联结。只要到期不续签,就自动解约了。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道歉,不需要歇斯底里的争吵。只需要……沉默,就像母亲与蒙莱钦对坐在桌子两端,吃的最后一顿饭那样。只需要一个季节的结束,一份新文书的缺席,她就能干干净净地离开,回到她本该拥有的、更广阔的人生里去。

我最开始连一年都不想签。是齐琳诺,她总是那样,用那种轻飘飘又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签十年吧”,好像“十年”只是一个普通的数字,好像她确信十年后我们还会在一起。

可我不能。可我不能。我怎么能呢?我恐惧着她眼里的光熄灭的那天,恐惧着她的视线不再落在我身上那天。我确信那件事。因为……它曾经如此确凿无疑地发生过。

我以为我在给她退路,这是实话。最接近实话的谎话。另一部分实话是,给我自己的退路。

我记不清我拿着笔一笔一划地签下名字时是什么心情了,我不记得在采集晶片贴着我皮肤录入我的魔能生理信息时是什么触感了,只记得公证处的灯光太亮了,白得发烫,她坐在旁边看着我,没有催我。

她安慰我说,后悔了可以改的。

她说得太轻松了,声音柔软得像一片飘忽不定的云,轻松得让我害怕——只肖一个季度她就会后悔的,她会发现我无趣又不堪的一切,她会发现我一事无成、甚至不能像她的任何一个同事一样接上她无休无止的话题,那时候她就会说,“老师,我考虑过了,你说得对,我们的确不合适,我们解约吧,我会按照契约赔你违约金。”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她已经拿到了我的一切,我能给的一切,她牵过我的手了,和我说过话了,和我走在一起了,和我一起吃过饭,坐在同一张长椅上了,等到她发现我甚至会在拥抱的时候失态,等她发现我会像这样在她洗澡时做出如此不体面的行径,她就会发现我原来不过如此,而我又有什么资格挽留?又能说些什么?我甚至不确定我喑哑滞重的喉咙有没有勇气去叫她的名字。

她就会给我一纸解约文书,我就会沉默,把那张银色的纸叠在这张金色的纸上面,放进抽屉里。这个房间里有关她的一切,就会一件件被搬离,只留下我一个人在空空如也的房间——或者、或者她轻盈地、慷慨地全都留给我,我会把它们擦过一遍又一遍,把这件衣服叠上、熨上一遍又一遍。

“你走吧。”

这个摇摇欲坠的、几乎要将我砸晕的、从天而降的气泡把我托得太高太高,将我带到了我熟悉的、曾坠落过的、令人恐惧的高度。她的目光如同神谕打在我身上。她说她爱我。

一直,持续了,十五年。三张契约。

她给了我太多后悔的机会。

我没有走。

因为……因为我答应她了。

答应的事情就要做到。

可是……可是……

我……

是我……贪心了。

我在续签的时候沉默了。

我没有拒绝。

我没有……

我的水汽萦绕在她身边。

当她向我伸出手的时候,我没有躲。

我……

萦绕鼻腔的、带着汗意和栀子香气的纤维味道终于平复了我的呼吸时,

我越过她的书桌,拉开窗。

水星指引着我。

问过的。执法官问过的。

是否自愿。

我应该说不的。我为什么没有抓住这个机会呢?那样我就可以结束这一切。这不对,这不应该,我是她的老师,我比她大十一岁,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我应该说不。

那个选项被从我的脑海中剥离了一般,因为我答应她了,那时的我真的是这样想的。“答应了的事情就要做到”是一条不需要思考的铁律。就像术式必须按照标准结构来,就像巡查报告必须在规定日期前递交,就像作为教师的兼岗工作必须按照契约完成。公证处把签约流程安排好了,执法官问话了,齐琳诺已经在隔壁房间回答完了——那我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只有签字。没有“如果我现在反悔会怎样”这个分支。我甚至如今才意识到,那个瞬间我是可以选的,而这种意识,甚至也是她带给我的……她总是在选,选了我,一次又一次,那么笃定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可……如果我真的想过呢?如果我站在那张桌子前,笔悬在纸面上,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我现在说不,她会怎样?

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会难过吗?还是会那样笑?她还会来吗?还是对我彻底失望?

那不正是我想要的吗?我一直在推开她,一直在说我们不合适,一直在请她离开。如果她对我彻底失望,如果真的放弃了,那我所有的“应该”、所有的“对她好”、所有的……“正确的道路”,就都实现了。不是吗?

可是。

可是我想到她失望的眼神,我的手发麻得几乎不像我的手了。如果,她那种眼神真的落下来,像一片平静的、哀伤的秋叶,接受了落入湖面的命运,如同多年前母亲看向我的那个瞬间。那种……“原来如此”的了然,然后接受,然后转身。那我该如何承受?我知道她会接受的。她会说“嗯,我明白了”,然后离开,那第二天呢?还有“下次再来问吗?”第二天,如果我再也不会在路上看到那个青色的身影,如果我再也听不到她轻快的、雀鸟一般“老师”“老师”的呼唤,我要怎么办?我不敢想。就第二天,太近了。我还没有准备好。

仿佛是为了在死立执和死缓之间攥住一个季节的侥幸,

我签了。

我签下去了。

那一瞬,浑身发冷的、呼吸困难的感受,如今被我条分缕析地找到一个名字。

——我害怕了。

我怕这里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就让我,就让我侥幸一下吧。

我只是想到下班后只有我一个人走那条走了一万遍的巡查路,想到办公室里只有我安静地批作业,再也没有人敲三下门说“打扰”——那些明明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明明已经独自度过了十载春秋的日子。我就害怕了。我不是因为觉得自己配得上她才签字的,也不是因为觉得这是正确的选择。我知道这不对,这一切都不对。但我不想让她走。我想再听她说明天见,想再听她说“老师最好了”,想再看到她在夕照里仰着脸等我的样子。这是自私的。这是为了我自己的贪欲而把她留在身边。我会下地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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