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检车间。”洛清伊淡淡地重复了一遍。那是纺织厂最轻松的岗位。
“你知道,她小姨父是厂长的小舅子。唉。”洛母叹了口气,接着说,“你别怪你爸。你奶奶走得早,你爸从小没人管,吃了很多苦。我家在纺织厂也没什么关系,一切都要靠你自己。”
“嗯,我知道。”这些话洛清伊都快背下来了。
洛母的声音放软了些:“爸妈也是为你好。顾成太优秀了,你跟他能走多远?他一大学生,你……就算你们在一起,他们家在厂里也没关系。一线女工要熬十几年才能调到长白班岗位。”
洛清伊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梳下去,一下,一下,没说话。
“你爸他也是担心你,他文化太低,是个粗人……”洛母还在絮叨。
洛清伊忽然回过身:“妈,你压抑吗?顾成哥有文化不好吗?我很差吗?”
三个问题抛完,她又转回去面对镜子,不再看母亲。
洛母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话。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随你吧。”
她在梳妆台前放下两百块钱,压低声音:“别让你爸知道了。”
转身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望了洛清伊一眼。
洛清伊低头看着那两张纸币,再抬头时,眼里已经沁满了泪水。
父亲的苦难,不是她造成的。
洛清伊摇了摇头,将头发高高扎起。
她从化妆盒中沾了淡淡的紫色眼影刷在眼皮上,又覆上一层粉色,刷过眼尾向眉毛上方挑开。对着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随手拿起纸巾将眼皮上过渡的炫彩擦掉,只留下极淡的粉紫与肤色融为一体。
起身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碎花至脚踝的长裙,又从梳妆台里翻出同色系的发带绑在马尾上——这是照着《上海服饰》上的款式做的。
洛清伊将两百块钱夹到《皮皮鲁与鲁西西》里,放回书架。
今天新的一期好像到了,记得买回来。她在心里叮嘱自己,拿起包,跟母亲打了声招呼,走出了家门。
路上碰见好几个熟人。
“清伊,这是去哪儿玩啊,收拾得这么漂亮。”说话的是老邻居吴峰妈,目光在洛清伊身上打了个转,从头顶的发带看到脚踝的裙摆。
“去街上买杂志。”洛清伊随口应了一句,脚步没停。
等她走远了,吴峰妈才转过头,压低声音跟身边几个妇人说道:“洛家这丫头是越长越漂亮了。”
“可不是嘛,”一个妇人接话,眼睛还望着洛清伊的背影,“谁家有儿子,介绍给他们做媳妇啊。”
“你不就有儿子吗?”另一个打趣道。
吴峰妈撇撇嘴,声音里带着几分矜持:“我儿子是大学生。”
几个妇人交换了个眼色,谁也没再说什么。路边的蝉鸣一阵紧似一阵,把吴峰妈那句话晾在了暑气里。
小镇拆了镇改县,道路正在改建。原本很短的一段路,反而变长了。
洛清伊拐出路口,远远看见顾成靠在桥头的石狮旁,正往这边张望。她没想到顾成来得这么早——她出门时才九点半,不过几分钟的路程。
顾成也看见了她,迈步迎上来。洛清伊加快了脚步。
“清伊,你今天好漂亮。”顾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着夸道。
“昨天不漂亮吗?”洛清伊眨眨眼,头微微侧着问,嘴角藏着一丝笑意。
“我的清伊,就没有不漂亮的时候。”顾成巧妙的把话绕开,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清伊,我带你去见我的哥们儿。”说着走到路边,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上车后,洛清伊问:“顾成哥,我们去哪儿?”
“去秦三家吃烤兔子。”顾成答完,又对司机说,“师傅,去鄢家乡五里坡。”
转回头对洛清伊解释道:“秦三他哥在市里的卡拉OK门口卖烤兔子,一晚上能卖十来只,今天刚好回来,我们去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