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凌晨五点左右的时候,五条悟与翁鸣乐返回了高专。
天还未亮,但离晨曦到来却也只有一步之遥。
两人走在高专的校内道路上,路灯还亮着,因为在深山里,远离城市的喧嚣,耳边只有虫鸣风语,倒是格外静谧。
五条悟走在翁鸣乐后头一点,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少年的急迫——要不怎么说反转术式超模呢,毕竟熬夜对他来说根本造不成困扰,可对于翁鸣乐的这具□□凡身来说,就很不一样了。
翁鸣乐:谁懂,困死了,明天还要上早八!
“刚才跟杰分开的时候,你说还有一件事需要拜托他——”
大抵是今夜大脑使用过载了,翁鸣乐听到五条悟抱怨后,足足半分钟没有任何回应。
直到对方加快步子,用手指提溜起他的衣领。
被遏住命运咽喉的翁鸣乐踉跄一下,这才回头,注意到对方的不对劲。
“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拜托我。”
或许他该连夜购入儿童心理学书籍并进行研修。翁鸣乐思索着。
“我不是说过了吗,五条老师。”
他抬起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满脸语重心长,“咒灵操术是这样的,统战价值就是很不一般——”
“这绝对不是因为你不够厉害!”
“……”
就算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吧,但翁鸣乐说这话的模样怎么就这么欠揍呢?
五条悟咂摸着,大力薅了两把他的头发。
“坦白吧,让我听听到底是什么事?”
翁鸣乐拗不过他,叹气。
“其实是关于我的这具身体——也就是鸟居神乐的事。”
五条悟听到这个答案,多少有点意外。
“所以我打算拜托夏油前辈帮我注意一下,一个比较特殊的特级咒灵。”
“咒灵,还是特级?”
为什么要把特级咒灵这种词汇像是便宜的大白菜一样随意地说出来啊?
“是……这个咒灵很特别。”
“它拥有能够改变人类灵魂形态,并且使其肉身容器一同变化的能力。”
翁鸣乐扒拉着头发,将被他弄乱的发丝重新理顺,“非常完美的肉身容器塑形师,不是么?”
毕竟鸟居神乐也是他好不容易才救下来的,现在这具身体他迟早是要归还给对方的。
那么到时候,翁鸣乐就需要一具额外的新躯体。
五条悟瞧他。
说实话,这个问题他私底下其实也不是没有思考过。
只是——
“我了解过你与伏黑甚尔战斗的事迹,”他的话头看似跳跃,但仍是落脚于这个问题的,“他似乎这么描述过,‘你的灵魂是倒反过来支配肉身’的。”
翁鸣乐抿唇,微妙地移开了视线。
大抵是天与咒缚的原因吧,伏黑甚尔对这种事情的确是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直觉。
“而且,你这具身体也的确是发生了变化。”五条悟不止说,他还上手。
他捏住翁鸣乐的脸颊,强行将对方偏过去的脸又掰了回来。
这张脸是充满攻击性的,昳丽出挑的——与鸟居神乐原本的那张温和亲切的娃娃脸截然不同。
少年眼眶里的金色眸子转动了一下。
路灯的光由此在这枚瞳孔中跃动,他的眼球内里,那仿佛鎏金烙纹一般的睫状体完整地暴露在观察者的视线下,任由他肆无忌惮地审视、打量。
“所以我一直有种感觉,你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神御术的加持。”
“即便是随便一具人类的躯体,你其实都可以随心所欲地钻进去……对不对?”
翁鸣乐没有回答。
他留给对方的只有漫长的沉默。
而就在这种沉默在五条悟眼里即将要等同于默认的时候,他开口了:
“我现在做不到。”
五条悟的眼角跳动了一下。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现在做不到……是个什么意思?
他缓缓松开了自己的手指,结束了这堪称无礼的、但却偏偏没有招致‘受害者’本人怒火的冒犯。
而翁鸣乐,又十分自然地垂下头,继续去整理被弄乱的衣领,竟然都没有像以往一样凶巴巴地瞪他!
五条悟回想起上半夜。
翁鸣乐曾提起过,他说他没有预料到天平的力量会恢复得那么快。
紧接着是一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无可遏制地闪过。
譬如他们初见时——不是指入学那次,而是十二年前,在盘星教门口的那场初遇。
他“看”到祂的存在……他“说”出祂的真名。
当时的翁鸣乐是何种反应?
他逃走了。
可在他逃走之前,五条悟却敏锐地觉察到过一抹再真切不过的——
杀意。
杀意……
翁鸣乐是那种别人看他一眼他就会暴起杀人的变态吗?
五条悟打量面前的少年。
“是因为我的原因吗?”
冷不丁的声音,就像是地面拉长的影子一样生硬,分割开了光与影的两面。
翁鸣乐整理衣领的动作一顿。
“什么原因?”他随即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五条悟一眼。
看上去似乎是毫无破绽。
“你想骗我的话,刚才直接对我撒谎就好了。”五条悟的语气慢慢冷了下来。
翁鸣乐:“……”
“你说得很对。”
五条悟:“……”
气笑了——翁鸣乐这张破嘴,总能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说出各种让你意想不到的话。
“那很好了,你现在没有选择了,小乐。”
翁鸣乐:呃。
少年的眼睫耷拉下去了。
“是你想太多了啦。”
“嗯?”
呜。
翁鸣乐用袖子蹭了蹭脸。
“好吧……其实……”
“其实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你的原因吧?”翁鸣乐举起手,比了个一捏捏的手势。
差点没把五条悟气笑了。
“但到底源头在我,所以归根结底是我的问题……”他自言自语的嘟囔。
“什么意思,说清楚。”五条悟的脸色好看不了一点。
翁鸣乐原本眼睛还搁那儿滴溜溜转呢,这下嘎巴一声,彻底不动弹了。
“嗯……”
“五条老师,你知道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吗?”
五条悟环起双臂,以为他又想顾左右而言他。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翁鸣乐没有。
翁鸣乐抬起了眸子,却没有看向他,而是望着他们脚下不断延伸的路。
“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后悔的事情,就是曾经脑子进水想不开,没事非要去尝试当花滑运动员。”
少年摇了摇头。
“那真的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