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拳拳到肉的闷响。
翁鸣乐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下巴剧痛。
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或者说,他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哪里,又在做些什么,就已经被一拳干翻在地。
有什么东西从他手心滑落,滚入草坪。
河流潺潺,有河鲤跃出又落下的噗通声,天空蔚蓝,没什么云彩,阳光照在人的肌肤上,微微发烫。
“咚!”
好疼!
到底是谁在打他?
翁鸣乐很想要抱头挣扎,又或者蹬腿逃窜,可攥着他的人手劲却大的离谱,活像是山压在他身上。
“咚——”
他的牙齿好像被打掉了一颗,和着血一起喷到草地上。
干什么——杀人啦??
“翁鸣乐!”
一道满是愤怒的,或许也还饱含着后怕的怒吼响起,震得他脑瓜子嗡嗡的,带着地上的小草也一起抖了三抖。
“不回收任务道具,却拿着它来了这里——”
“你是想要干什么?!!”
尖锐的质问几乎钻破他的耳膜。
翁鸣乐仍旧头昏眼花。
但这熟悉的声音与熟悉的台词——却一下子惊醒了他,让他反应过来自己所处的场景。
疼痛从他的身上消失了。
虚影般的翁鸣乐从摔倒在地的翁鸣乐躯体里分离出来,落到一旁的草地上,以第三人称的旁观者视角重新目睹这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的目光从扭打……单方面被殴打的两人身上挪开,落到自己脚尖那管掩埋进草地中的试剂瓶上。
“你到底在想什么——可恶!”
他看到再次挥下拳头的那人——阿萧眼中满是恨铁不成钢与憎恶,还夹杂着少许的难以被察觉的痛心。
而被对方揪着衣领翻过来的自己,瞳孔倒影着阿萧的脸,讷讷不言,只试图想要躲避她铁锤一般的拳头,却根本闪挪不开。
翁鸣乐还记得那拳头的滋味。
阿萧那次也是真的分毫没留情面,差点把他给打死。
以至于后来好长一段时间,他只要看到她冲着自己抬手,下意识就想跑——即便那只是在挥手打招呼而已。
至于草地上躺着的那瓶,本该已经被他掷入河中的病毒试剂……
翁鸣乐盘起腿,坐在草坪上。
“时光倒流,空间回溯——这已是神明才能染指的领域,”他说着,没有回头去看他身侧悄然浮现的金色身影,“你既有这样的能力,从前为何不用?”
他没有明说这个‘从前’指的是什么,但不论是他还是真理权衡,心中都不会再有第二个答案。
“……因为这是在有你之后,我才逐渐掌握的力量。”
翁鸣乐:“……”
也是。
在真理权衡治理人类社会的末期,所有人都知道,祂所拥有的力量事实上已经无限逼近于曾经的真神。
只是当时存在着阻碍祂真正迈入“神明”这一行列的绝对门槛——祂并不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灵魂。
神器本该有灵。
然而,真神所锻造的数个神器之中,拥有着最高智能与权能的真理权衡,却反倒是唯一一个没有诞生所谓‘器灵’的存在。
原因也很简单。
有‘灵’则有‘私’,有‘私’则失‘公允’。
而失公允的天平,又该如何公正地裁夺这世间事?
翁鸣乐垂下眼帘。
“你当时该杀了我的。”纵使时间都已过去这么久,他所犯的罪行甚至都已不真正意义上地存在过,翁鸣乐的态度也仍然没有发生丝毫的改变。
“这样不论是对你,还是对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当时——你将病毒投入眼前的河流的时候,心底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呢?”
真理权衡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将讨论的议题又重新带回了他们所处的这段记忆、这处场景中。
翁鸣乐眼皮跳了跳。
他当然不会忘记……他怎么会忘记。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畅快了。”他完全就是一脸死性不敢的模样,让人非常怀疑真理权衡当初所做的决定到底还是大错特错了。
“你骗不了我。”
翁鸣乐拧眉。
他终于回首,冷眼瞥向他身后的存在。
“其实在那根试剂脱手的那一瞬间,你就已经后悔了——只是你不愿意承认,所以你欺骗自己,任由仇恨如跗骨之蛆般裹挟自我,好让这场灾难摧毁一切,也包括你自己。”
“所以你才该在那是就杀了我。或者,你现在回心转意也不迟——”
谎言无法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翁鸣乐明眼可见变冷冽的语气便是最好的答案。
但真理权衡……却并不理会他。
“多么怯懦……”
“你恐惧,你胆颤——”
“你发现自己并非是真的已经习惯了这世间的疾苦,即便你早已经历过那样的人间炼狱。”
祂的声音很平静,抑扬顿挫也很平缓。但扎心的话不需要大声喊出来,也能在任何时候都精准地刺入人的心脏肺腑。
翁鸣乐的眼神像是刀子一样。一点也不怀疑,如果他能做到的话,他一定也会物理意义上提起刀去扎对方。
真理权衡看着他,停顿了半晌,又继续道:
“你不过是忽然意识到,你自废墟中重建的自我秩序并非建立在你以为的、对苦难的征服之上——”
“而它的真面目竟只是一种胆小的、不堪言说的麻木。”
翁鸣乐深吸了一口气。
“你究竟想要说什么?”不得不承认,他的声音是有一点颤抖的——但更多的却是咬牙切齿。
真理权衡金色的瞳孔与对面那双一般无二却满是恼火的金眸对视,然后错开。
“我只是想说,不要再重蹈覆辙了。”
“来找我,不要再躲藏……”
蔚蓝的天空一寸一寸地粉碎,如湮粉般消散,他身边的青草、河流,与仍在“扭打”的二人身形也逐渐扭曲、碎裂。
在一切颜色归于死寂之前,耳边唯有祂的声音是那样清晰……
翁鸣乐从旅馆房间内宁静的黑暗中惊醒。
“咚——”
是他撑起上半身时不小心碰倒了床头的台灯,灯罩滚落到地毯上发出的闷响。
他怔怔地盯着地上的灯罩看了两秒,意识才缓缓回笼。翁鸣乐起身,将之拾起,放回床头柜。
刚才那是,梦……
翁鸣乐并不经常做梦,也不喜欢做梦。少有的几次大多都跟这回一样,不怎么让人愉快。
他按开夜灯,趿拉着拖鞋进了卫生间。
洗手台镜子里的外貌与记忆中没什么两样,头发的长短却有细微的差别,翁鸣乐掀起自己额发,将完全暴露出来的脸贴近了些。
“……”
翁鸣乐存放在协议系统里的那具本来的身体……可以说是他的躯体,也可以说是真理权衡的躯体——与眼下这具肉身并不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