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张自拍,石竹和一群应该是同学的同龄人在一间活动室里,似乎是在聚会。
明明是自拍,但小姑娘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笑,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嘲讽——很显然,她目前还没有任何五条悟两个月前曾预估,会后悔自己“愚蠢”决定的迹象。
“她经常给你发她在学校的照片?”翁鸣乐根本绷不住一点,那种从内而外透露出的看笑话的味道从他的眉梢到嘴角,在每个动作的细枝末节处都渗透出来。
五条悟的脸于是更黑了。
“也不是经常——很好笑吗?”
“哈哈,没有没有。”
真的吗,五条悟看到他的衣领都在抖。
他大大啧了一声,将手机抽回来,很不爽地环起双臂。
“那些话,”五条悟在此刻偏头,目光有如实质般汇聚在翁鸣乐的脸上,令人无法忽视,“是你教给她的吗?”
只是他换来的却是对方疑惑的目光,“什么话?”
“……”
“……咒术不过是一种与猎弓没有差别的武器。”
咒术可以捕杀猎物,弓箭也可以——同理,在必要的时候,它们也都能成为杀死人类的好用凶器。
“我没见过有拿着弓箭或者手木仓的人会沾沾自喜,就仿佛自己与旁人不一样、或者多与众不同了——但咒术师里这样的蠢货却很多。”
“我敬佩杰老师这样自发地想为咒术师们做些什么的人,还有家里的人,他们的理想大多都很伟大……只是我依然不是很能理解。”
“他们、你们的眼中似乎天然存在着一道线,就像是猎人区分人类与猎物一样。你们的景愿大多都与普通人没什么关系,即便普通人才是这个世界最主要的组成部分。”
“为什么呢——因为你们天生拥有这些武器、这些暴力,而它又是权力的来源吗?”
“既然如此,那你们为何又不使用手中的暴力去奴役、统治那些普通人,而是反过来,像是杰老师说过的那样,反倒要为保护这些‘蝼蚁’般的人们牺牲生命呢?”
“我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为什么我去普通人的小学上学,在你眼里就变成了‘过家家’呢?”
“是因为普通人就是生来低贱,而咒术师生来就高贵吗?”
“即便我也会咒术,也符合你们嘴中咒术师的标准——只因为我的选择与你们不一样,我就从人也变成了‘野兽’,变成了不可与你们对话的低一级的混沌存在,是这样吗?”
“我不理解。”
石竹说这话的模样到如今都还历历在目。
五条悟本以自己只是将之当做一段无足轻重的笑话的。
可足足过去了两个月,今时今日再见到翁鸣乐时,他才忽而发觉,自己竟将这段对话记得这样清楚。
而翁鸣乐,听完他的复述,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教她的?”五条悟像是不满于他的这种反应,语气有些催促地又重复了一遍。
对面的人开始还半低着头,闻言,抬眉朝他望过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翁鸣乐开口时,眼角竟然带着一种五条悟一时之间难以琢磨明白的笑,“不论结果怎样,这些话难道就会改变你的态度吗?”
很显然——答案是不会。
现在的五条悟是二十八岁的五条悟,又不是十六的五条悟了。
五条悟十六岁的时候遇到了他人生经历中十分重要的参考坐标系,即夏油杰的善恶价值体系——但在对方与他分道扬镳之后,这套坐标系便轰然断裂了。
如今的五条悟,遵循的是一套完全属于自己的价值体系,它继承了一些来自于曾经夏油杰的遗产,但内里到底是完全不一样了。
只是不论它的内里究竟是何样貌,不可否认,拥有着自己完整价值体系的五条悟绝不会再像十二年前盘星教那一夜那样,能够被动摇。
即便翁鸣乐在他眼中是可以“平视”的存在,就算石竹的那些质问真的是从翁鸣乐这里来的——
说句不好听的,今日的五条悟,即便是曾经那个还未与他路分两途的夏油杰再出现在他面前,也很难再对他产生同样的影响了。
而翁鸣乐,从头到尾,都对这一点再明白不过。
至于五条悟会下意识地认为那些话并非石竹自己的想法,而是他‘教’的……他也并不感到意外。
五条悟微微皱眉。
“你是觉得,我应该改变我的看法。”
语气很沉,并不轻松——出乎意料,但又在情理之中。
至少翁鸣乐是这么感觉的。
他抿着嘴唇,不得不表明自己的态度了,“干嘛好端端地给我扣帽子——这都是石竹的观点,我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
觉得五条悟傲慢自大所以非常讨厌,这是石竹的看法,而不是翁鸣乐的。
不妨把话说得再明白一些……
翁鸣乐认为,如果五条悟不这样,那他也不是五条悟了,不是么?
五条悟:“……”
“况且,”翁鸣乐单手撑着下颌,上身稍微偏转,“你又不是因为自己是咒术师所以才看不起她的决定的。”
石竹的这番话套在五条悟身上其实根本就不适用,放在高专那群烂橘子身上可能还更贴切一点。
五条悟其人——哈哈,只是平等地看不起身边每一个不如他强的人罢了。
翁鸣乐的眼睛一直在笑,根本就没停过。
大抵他确实是疯了。
看初出茅庐不怕虎的小孩儿挑战五条悟的权威与价值观,竟也觉得十分有趣。只是可惜彼时他还“飘在天上”,没能亲临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