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当他见到自己不想看见的画面、听到不想听到的声音时，他大可以主动逃避，选择扭过头，捂住耳朵。

但很显然，六眼却做不到。

世界的真实从始至终都赤裸地呈现在他们面前，毫无矫饰，更不会因为周围人类的社会行为而被扭曲、矫饰、伪装……

那么，五条悟是因为拥有了这样的“真实之眼”，才致使他主动进入高专，而不与五条家、咒术高层同流合污的吗？

翁鸣乐皱眉。

他感到棘手，因为这仍旧说不通，像是还缺少了些什么东西。

——并且一定是某些最为关键的东西。

这种直观判断并不是缜密的逻辑推理得出的结果，而几乎只来自于翁鸣乐的某种纯粹感受。

一种他呼之欲出，可却又迟迟无法抓住的感受。

啧……

翁鸣乐按着太阳穴，转眸。

他明明最初只是想刷手机放松一下的……现在却是真的坐立难安，不得安寝了。

没有办法，他只好再度拿起桌上的漫画，来到书柜前，将剩下的单行本都统统抽出来，摊在地上，席地而坐。

“滴答、滴答。”

挂钟的指针时时刻刻的响着。

“沙沙……”

书页翻动，一张又一张。

翁鸣乐咬紧嘴唇，蹙起眉头。

究竟是什么……

他的视线掠过纸张上即便被捅穿喉咙、钉在地上濒死，也没有一丝恐慌的五条悟、对夜蛾说“我只能拯救那些准备好被拯救的人”的五条悟、在高层面前丝毫不浪费口舌，直接了当保下虎杖悠仁的五条悟。

系统瞅着他。

就很想来一句，乐妃不会也喜欢五条猫猫了吧~（大如口音纯享版）

“……”

“咔哒。”

手上的漫画书掉到地板上的声音。

翁鸣乐的表情最初是一种呆滞，一种人在面对极具冲击性的事物或者结论后下意识的呆滞。

紧接着，他凝固五官上开始浮现一种惶然、困惑、惊疑。

最后，他突然开始毫无缘由地笑。

‘你咋了？’0712目睹他从呆愣复到大笑，浑身毛都炸起来了。

可少年却瘫坐在地，以双手覆面，瞧不清表情与神色了。

“真是个疯子……疯子！”

五条悟……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呵，这样的人！！

这样【直面】一切，【直面】所有真实的人——

翁鸣乐手心上移，手指没入发根，手背青筋绽起，指腹下压死死抠住头皮。

六眼又怎样，它是关窍——却又不是最重要因素。

是，人就算被迫看到一切又如何，但这并不代表人的内心就不能再欺骗自己，不能再闭上属于心灵的“眼睛”了。

可五条悟……他就像是这双心灵的眼睛根本没有长眼皮一样。

他自始至终都将他所见到的一切，照单全收——

所以他接受自己，接受世界。

他也从不自我否定，也不自我欺骗，像有那个自信牛逼症一样。

他看到，他去做，他解决。

世界的逻辑对于他来说如此简单……就像是一加一等于二，或者是在一根积木上放下另一根积木那般理所当然。

而这样的人，这样的存在本身——在翁鸣乐眼里便宛若无可名状的怪物。

他无法理解！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人能够真正坦荡地面对他所见到的一切！明明这世界是这样混沌浑浊，好坏交织，无可分辨。

永远真实最赤诚地面对世界，就意味着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受到来自外界的伤害——这是反人性的，这不符合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

翁鸣乐内心激烈地驳斥着这真相；也激烈地排斥着这种促使他要搞明白一切，看清楚一切的鼓噪感受。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

从自我诞生的伊始，再到协议系统内的蹒跚行走，以及曾经在任务中所酿成的大祸。

他又想起来那些屠戮的血，还有那些他根本记得清清楚楚，却以为自己真的已经遗忘的哀恸的面庞和泪水。

他……

不——他不接受——

绝不接受！！！

……

……

小乐疯了。

这是五条悟蹲在翁鸣乐身旁，看他大笑后又猝然沉默，捂住面庞瘫坐在地上足足半天都没有反应后得出来的结论。

对方依旧无法感知到他的存在。

五条悟的视线扫过地上凌乱的那几本漫画，抬了抬下巴。

这本以悠仁为原型的漫画到底讲啥了，怎么能把人都给看疯了呢？

丝毫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根源其实出在自己身上的五条悟这样想着。

“咚。”

沉闷的声响打破了房间内的安静。

可坐在地上的少年却没有对此做出任何反应，就像他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五条悟抬眸。

就在他的手边，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从空无一物的空气中摔落——弄出了方才的动静。

这笔记本的模样很眼熟。

——好像正是在进入这些奇奇怪怪世界的前夕，翁鸣乐在出体育场馆前交给他保管的那一本。

五条悟：有趣。

他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朝这本静静地躺在地上的笔记本伸出手。

这次，他的指尖终于没有再穿透过去，而终于触碰到了实物。

封皮粗糙硬壳纸的触感抵上手指，五条悟将之拾起，站起身来。

海风的湿冷铺面而来，咸腥的气息随着漫过脚面的海水涌入人的鼻息，无可躲避……自然是如此的不讲道理。

五条悟的眼睛瞪大了。

海岸灰蒙蒙的天幕上，一群白色的海鸟乱糟糟地扇动着翅膀——向远处的天与海交汇之线匆匆迁徙。

他已然不在刚才那个封闭但灯光温暖柔和的房间……而是来到了这样一处异常开阔，却显得格外潮湿的海滩上。

而与此同时，空白已久的文字框也终于再次发生了变化。

与前两次啰里吧嗦讲故事不同。

这次的文字框内就只有简简单单的两行短字。

[你是这座海边小镇的乡村学校新招任的教师，今日是你前来报道的第一天。]

[你唯一的同事乐老师最近遇到了麻烦，他不慎遗失了自己最心爱的笔记本。帮帮他，找到他所遗失的物品。]

五条悟脑袋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此刻正好端端拿在自己手里的笔记本，陷入了久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