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正是苏良,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小随从。
苏良明明记得他在岛上昏迷前挨了蛇咬,可在卫署醒来以后,那伤口竟全不见了,仿佛中毒那事是他的幻觉。不过这样也好,既然毒已解了,即便身子还虚着,也不妨碍他带着小随从加入民壮之列。
即便苏良曾见过何家满门血流成河,其惨烈也不及如今定海城的十分之一,在尸横遍地、疫病丛生的地界到处穿行,纵是他也觉得目不忍视。苏良甚至在想,若是他当初不曾执意留在海上,而是跟着茶船回了定海,提前将飓风来临之事广而告之,使众人提前上高处躲避,是否就不会酿成今日惨状。
奔忙之余,苏良也能在街头巷尾,不时听见百姓对谢青蓝的议论。
因着从前的经历,苏良最厌恶富人,尤其是那等自恃家产丰厚,便自以为是、肆意摆布他人的为富不仁之人。平心而论,其实谢青蓝并非那样的恶人,他在杭州时曾见过多次,她对茶庄内的其他伙计总是和颜悦色,唯独对他一人不假辞色。
苏良那时觉得,这只是谢青蓝操纵人心的把戏,她要靠这些人为她卖命挣银子,才不得不装模作样,因此对她的成见极深,只觉谢青蓝实在是个奸诈小人。而直到如今亲眼见过她在定海城中的所作所为,他才不得不承认,谢青蓝也许没他想的那么坏。
苏良从小随从口中听闻,谢青蓝在大灾来临以前,便将自家伙计全送出了定海,而她那时大可一起离开,最后却偏偏留了下来。苏良那时还在想,没人知道风雨会酿成一场内涝,许是谢青蓝想留下向众人卖弄善心,却不想真的走不了了。
按说若是谢青蓝想卖弄,那从她指缝中溜出来的银子,便可使那些平头百姓顶礼膜拜了。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苏良醒来那日,谢家的物资便已送到了定海城各处。到这时,谢青蓝便可顺理成章地出面接受百姓的朝拜,她是大家闺秀、是富商巨贾,如今却肯赏脸与平民待在一处,还愿广施恩泽,实在是个造势的大好时机。
然而面对众人的感激,谢青蓝却似乎极不适应,当她在各处为赈灾之事奔忙行走时,若遇上对她感恩戴德的百姓,她则往往是强笑推脱,或是寻机遁走,极少正面相迎。
苏良从未特意花工夫揣摩谢青蓝,此时却能读懂她的心思,并不由自主对她改观。因而此时见谢青蓝迟缓混沌、急于离开的模样,他才会出言提醒。
近来的事务太多,谢青蓝的确全然忘了茶船这回事。可定海港避风港内的船只都已全部被飓风毁坏,那停在岛上的茶船却直面了海上的狂风巨浪,又如何还能保全?
苏良也只是好意提醒,此刻见谢青蓝满脸犹豫,且不像在考虑要不要去,而只是在想一个不去的理由,他于是当下便收了声,不再指手画脚。
倒是一旁的碧绡,闻听苏良此言后,对谢青蓝提议道:“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出海去看看吧。不论那船如今是好是坏,到底也曾为茶庄效了那么多年力,若是坏了,我们也该将它拖回来好好安置的。”
碧绡说出这话,并不是为了船,只是为了姑娘。她与姑娘自幼一起长大,一眼便能看出姑娘心绪不佳,此刻隐而不发的模样,便与老爷过世那时如出一辙。若姑娘此时动身离开,回到家后必定又会没日没夜地处置积压的公务,碧绡不想见到姑娘那个样子,便想起若能因出海消磨些时间,即使不能叫姑娘心里好受些,也能让她暂时放下心事,有片刻喘息的空当。
谢青蓝原是不想去的,她只想早些回杭州去,可对上碧绡与众人担忧的神色,她踌躇半刻后,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谢青蓝这几日在城中的贡献不小,是以那卫官一听她想出海,也无需上报指挥使,便慷慨地调拨了一艘舰船供她使用。
一齐去寻船的还有当初那些跟船而来的船工,因着众人从前便已相识,又因这几日在救灾中生出了不少情谊,是以大伙在前往荒岛的途中都有意和缓下来,一路说说笑笑,还带着些雨过天晴的轻松之感。
小随从与苏良一起坐在船头,二人不必划船,便开始闲聊起来。
即将到达那做荒岛时,小随从忽然伸长脖子,向远处望了望,随即又回头看了看,见东家不在附近,便凑到了苏良耳边,对他压低声音道:“苏管事,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苏良默默挪远了些。
“就是,若船翻了,茶叶洒在了海上,那岂不是整片海面都会变黄,还会有茶香?”
“我看你是傻了,”见小随从笑得一脸神秘,苏良无奈侧目道,“你当海是杯子还是壶,还能将茶泡开?你猜一把茶叶投进西湖里,湖水能不能变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