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当初拉拢马掌柜走私却频频遭拒时便已心生不满,只因忌惮沁芳是大商号、有卫官庇护,马掌柜又是个聪明人,从不将他们暗中的勾当抬到明面,这才得以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可如今见走私之事有利可图,而沁芳是个外来者,却占着这样多的茶引,还不与他们分利,长此以往,便渐渐对沁芳生出了觊觎之心。
这些日子他们在背后做下了不少小动作——窃取货物、山匪劫道、地痞闹事,只要能使沁芳吃瘪,那些人便无所不用其极,连韩回看了都觉心惊,同时也对此很是不解,沁芳的河州主事为何不还击,是他们的性子太过软弱,还是谢青蓝提前授意?故而有此来信,还望谢东家透露指点一二。
不怪韩回困惑,若他不曾寄来此信,便连谢青蓝也不知河州出了这般乱象。沈长缨也会给她写信,述说河州近况,并且每隔一月便会送一次关外的货物回来,可她却是报喜不报忧,虽提到了走私等事,却从未说起沁芳的处境。
谢青蓝思虑半晌,到底还是没有给韩回回信。她人在千里之外,尚不知沈长缨如何打算,如果此时贸然回信,只怕会引得韩回疑虑,况且茶市不日便将关闭,等她此信送回,也许对方都已离开了西北。
算算日子,左右下一批送回杭州的关外货物这几日便将抵达,到时沈长缨的信件也会一并捎带回来,不如等她看过那信,再考虑此事如何处置。
谢青蓝将韩回的信件叠好搁在一旁,而随后拿起的下一本线册,便是郑嵩理好送上的今夏各地账册。
虽说如今西北形势未明,江南春日多雨,沿海又遭飓风,但沁芳今年的生意却是十分不俗。越是晴雨交加,茶叶的滋味便越好,卖价也越高,而雨水越丰润,茶青产量便也越多,往年还有雨日采收不及、闷坏变质的,今年却可将它们一应制成乌龙茶,最后全都变成了银子,回到了谢家的私库之中。
除此以外,在李翠娥的经营下,沁芳茶礼也慢慢推广开来,如今在苏州、京城、金陵等都支起了自己的分号,此项亦是收获颇丰。眼下又是秋茶贩售之际,即便谢青蓝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劳心劳力,也有源源不断的进项。
思及此,谢青蓝的心绪便又释然了几分。看完账册后,她顺手取过下一封信件,却是沈仲所寄。
沈仲在信中提及,开垦方山已有一年,因着时常能借此与外界往来,所以大伙都很是踊跃,可即便如此,也不曾叫周遭看管的兵士察觉他们的真实身份。
如今正值秋收,春日种下的白芍还未生根,去年匆匆播下的白芷、白术、紫苏等药材已经成熟,元胡、香附的根块深埋地下,收拣极费工夫,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待到割完岩崖口的稻谷,再将其采收炮制后运往杭州。
自岩崖口种下第一株稻谷,距今已过了整整十七年,于是沈仲特意将它的谷穗采下,用箬叶裹紧后塞入信封,随信送到了谢青蓝手中。
箬叶自有一阵清香,谢青蓝不觉弯起唇角,轻轻拨开半干的叶片,露出其中金黄饱满的稻谷。她无意将那一粒粒稻米握在掌心磋磨,随后继续读信。
只是谢青蓝没想到,信中最后一段的字迹与前文截然不同,显然并非沈仲所写。且那笔迹格外童稚,凡是笔画多些的字,则全是用圆圈代替,使她只一眼便想起了沈红缨来。
谢青蓝见此,不由哑然失笑,也因此读得格外认真,专心看了片刻,才将沈红缨的意思弄明白。
原只是个小小的心愿。沈长缨离开方山已有一年,沈红缨心中十分思念姐姐,想让姐姐教自己认字,也想跟着姐姐学功夫,可祖父说不能耽误姐姐办正事,但其实祖父自己也想念姐姐,还曾在夜里看着姐姐与父亲留下的东西发呆。
她央求了祖父许久,才能在信中添上这一段,她也知道,不该对公主提要求。所以她只想问一问陛下,姐姐何时能回到山中,过像从前那样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