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过与心上人的父亲见礼之外,裴纯钧方才还悄悄许了个愿,希望谢江流在天有灵,保佑谢青蓝平安无忧,也能给他个照顾她的机会。只是此举原就有些僭越,是以裴纯钧并不欲多说什么,而是低头望向谢青蓝,沉声开口道:“我这次回来,是有正事要与你说。”
“什么?”
“你前月捐给定海卫的千两银子,我已将其用于雇佣灾民,重筑海塘堰坝,并为百姓重新建起了屋舍。还有余下的银两,则是向邻近州府买了些粮食,除去民夫每日劳作所需的口粮,还填补了三成卫所粮仓。”
春日那场飓风引得海水倒灌,淹坏了海边的千亩稻田,浸过海水的盐田往往数年都无法长出作物,即便定海的百姓得以从水灾中保全性命,之后也会因此陷入困窘。所幸今年雨水颇丰,江南各处粮食丰收,靠着朝廷调拨与各地捐出的银米,尚且能助灾民捱过这个冬日。
除此之外,谢青蓝后来还私下给了裴纯钧些银两,助他借此招募流民、安顿百姓,重建水师与卫城,正因如此,才使定海城短短数月便得以恢复至此。
“如此便好,”谢青蓝颔首道,“多亏有这好年景,也让我得以将各处分号的粮仓给补足了。”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来到书房。谢青蓝一望书案前的圈椅,裴纯钧便顺从坐到了那处。只见他落座后微微蹙起剑眉,还无意交握起了双掌,半晌后缓声开口道:“你拿出这么多银子,是否会使商号周转受损,有碍铺面经营?”
虽然他见过的商人寥寥可数,可也深知现银不可或缺,若谢青蓝捐银并非出自本心,而只是为了换取他的庇护,维护与他的交情,那便是全然本末倒置。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她却如此慷慨、不慕名利,若无其他目的,那便只能是借此讨好自己,裴纯钧不愿见谢青蓝如此,所以才会亲自走这一回。
而谢青蓝却是从未想过,竟会从裴纯钧口中听到这番话,此刻见他面色凝重,她不禁愣了一愣,随后便忍不住笑了起来,连同跪迎魏弘圣旨的不愉也去了小半:“裴大人,我可不傻,绝不会做那等沽名钓誉之事。浙江的六成船厂都有谢家的银股,飓风过后船毁无数,各处商民争相下定造船,仅凭这一波承揽伙计,我便可将那些银子全挣回来。还有那船乌龙茶,那些客商听说其在风雨之中安然无恙,便纷纷认定是海上菩萨出手相互,只要喝下那茶水,便可受神仙福泽庇佑,因此都向茶庄追着下了不少定单,那些都是送上门的银子。所以,裴大人,你就不必替我忧心了。”
不怪裴纯钧多虑,除了谢青蓝与谢安怀以外,就连谢家的其他人也不知道家中究竟有多少产业,又埋了多少桩生钱的生意。平心而论,若谢青蓝是他,碰上有人愿给自己送钱,只管用来做事便是,至于那些钱是哪来的,她才不会多问,但裴纯钧竟还能替她着想,也属实有心。
听了谢青蓝亲口所说,裴纯钧便也放下了心,不再追问。只是难得来一回谢家,还是她的书房,即便正事都已说完,裴纯钧却不大想告辞离开,于是便正襟危坐,四下望了一圈,凝神细思了许久,才终于寻出个话头来,佯装漫不经心道:“我先前送来的那些东西,你可是都命人收起来了?”
谢青蓝见面前的男人面色和缓,脊背却僵直,一看便知十分局促,一时也起了捉弄之心,支颐闲闲道:“大人送来的东西虽好,可若是拿到外头,却卖不出什么价。而我的书房,往往只有手下的管事掌柜与身份贵重之人才能踏足,这些人个个眼尖心细,若叫他们看见我特意摆出了件不值钱的玩意儿,他们不是揣测我囊中羞涩,就是要急着去打探此物为何人所赠。倘若叫他们顺藤摸瓜,找出了大人来,再编排出什么官商勾结的流言,便会损害大人的名声,所以我便索性将那些东西收了起来。”
然而裴纯钧却并未如谢青蓝所想那般,露出失意落寞神情,反倒是泰然自若、神色如常。只见她眉目含笑、顾盼神飞,裴纯钧便能猜出她心中所想,便也不禁露出个淡笑,悠然道:“姑娘这回说过,我便知道了。我这便传信回京,将指挥使府中的好物全送到姑娘家中来,为你书房中的陈设添一添色,你看这样可好?”
谢青蓝闻听此言,本想说裴纯钧先前送来的东西还堆在家中,可别再送东西来了,到时还得一块送回去。可她又及时转念一想,若真是那般说,恐怕真会伤了裴纯钧的心,便也就此将到嘴的话收回,改作实话实说道:“那倒不必,你先前送来的东西,我都布置在自己的院子里了,只是不能叫你亲眼看到。”
这回裴纯钧倒是脸颊一热,立刻答道:“只要你喜欢便好。”
谢青蓝见状,先是在心中得逞一笑,随即又想起一事,沉吟半刻后,还是将河州货物被劫一事说了出来,并对裴纯钧明知故问道:“裴大人,你能不能与我说说,那位巡茶御史究竟是和来路?”
到了这时,裴纯钧自然也不必再对谢青蓝隐瞒,遂直言开口道:“他是当今陛下的四皇子。我与他自幼同窗,对他尚算有几分了解,他的才干十分出众,只是行事手段诡谲,向来不走寻常路。至于那事,你不必担心,我想他很快便会给你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