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渔船行得极慢，过了许久才堪堪靠近大船。苏良与船工从上至下望去，只见那船中的男子面容枯瘦，裸露的手足与脸颊之上满是晒伤的痕迹，模样堪称可怖。

那男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奈何喉头干哑，发不出什么声响，只能拼命仰起脖子望向大船，手中也似无力般松开了那船桨，只任由渔船在大船周围浮浮沉沉。

对方摆明是在求助，而见此情形，船老大也难免动了恻隐之心。行船之人若是遇见落难者，必然施以援手，况且见对方那可怜的模样，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危险，于是船老大便派出两名船工降下绳索，很快将那人给救了上来。

趁旁人忙着打水求助的工夫，苏良凑上前去细看，就见那男子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面色深黑，嘴唇全无血色，脸上多处皴起薄皮，活像是在海上被晒了几天几夜。苏良有心想问问他的遭遇，可对方却是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到最后也没能留下只字片语。

苟二自然也被请来为此人医治，他走近床榻，抬手摸了摸男子的脉象，而后浅浅皱起眉，又掀开其身上的衾被看了看，接着还将手伸进对方的衣襟内仔细寻摸了一番。

苏良见他眉头皱得越来越紧，正想出言询问，却见苟二蓦地抬起眼，对自己慢慢摇了摇头，紧接着便一言不发地退出了舱房。

直到退至无人处，苟二才神色凝重地开口道：“这人不对劲。”

“怎么了？”苏良问。

“此人长了双圈盘腿，我怀疑他是倭人。”

闻听此言，苏良也不由地严肃起来：“你确定？这话可不能乱说。我看那人是真的虚弱，身上的伤痕不似作假，连话也说不出半句，那样的人怎会是倭人？”

“倭人上岸前，常会派斥候探路，骗取旁人信任，若不做的真些，如何叫人放松警惕？”苟二反驳道，“再者说，你没见那人一上船就晕了？可他方才还有气力划船。若是真遭了难，多少也该说些什么，好让我们安心救他，说不准便是倭人不会说汉话，才索性装成个哑巴。”

苏良仍是半信半疑：“可他若是装晕，又如何能给同伙传送消息？”

苟二这回却是摇了摇头：“我也不知，所以我们该去盯紧他，看看他是真晕还是假晕。”

话音刚落，苟二便转过了身，大步朝那间舱房走去。苏良无法，也只得跟上，随苟二一起坐在床边，一眨不眨盯着那可疑的男子。

不出苟二所料，那男子没过多久便苏醒过来，一坐起身便挣扎着下了床，浑然不顾旁人阻拦，只想闯出舱房。

苟二生怕男子是想给同伙发去暗号，于是自告奋勇，搀扶着他上了甲板，却见对方只是回了方才的登船之处，还踮起脚低下头，一个劲向海面望，似乎只是想看看与他同来的渔船是否还在。

见那渔船早已没了踪影，男子顿时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喑哑顿挫、撕心裂肺，那悲恸欲死的模样，就连苟二也忍不住怀疑自己的提防是否多余。

然而一旁的苏良见此，却是陡然大喝一声，生生打断了男子的嚎哭。只见苏良伸出一指，指向那男子的咽喉，开口道：“你是哑巴吗，怎么不说话？”

面对苏良的诘问，那男子再次涕泗横流，他用力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了些断续的碎音，似是实在没法说出话来。

若是长久缺水缺食，的确会使咽喉受损，说不出话来。就连苟二也于心不忍，想替男子辩解几句时，却见苏良长长哀叹一声，神态同情地道了句：“你还真是个猪狗不如的倭人啊。”

骤然听见这话，苟二还以为是自己深思恍惚，可当他回过神来，见那男子竟丝毫不曾察觉异状，仍做着那副悲怆凄凉之态时，他便立刻明白了苏良的用意。

苟二立时脊背一僵，不禁悄悄转头望向苏良，见他也不动声色朝自己点了点头，就知彼此心意相通。

此人多半真是个倭寇，还是个精心伪装的探子。即便只有一人，苟二也不想贸然打草惊蛇，于是便以回屋疗伤为由，强行将那男子托回了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