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良早已退到了一丈之外,此时见那男人忽然出声,便替那妇人问道:“你是大夫?”
“我不是大夫,我是沁芳医馆里的帮工,略懂些医理穴位,也许能帮那孩子缓和。”苟二道。
一行人挤在船头实在不便,此刻一听有人愿意出手相助,船老大不等妇人答话,便将那孩子塞进了苟二手中,并扬声道:“那你就快治吧,后头的人,快来将这里收拾收拾。”
苟二抱起孩子向内走去,那妇人急得紧随其后,苏良不想自己留在此处碍眼,便也顺势好奇跟着进了舱房。
回到内室后,苟二先是将那孩子横放侧卧,随即接过妇人递上的清水,助他洗净口中酸秽,接着在他腰后垫起三个软枕,便伸出三指,开始缓缓按揉那孩子的内关、眉心等几个穴位。
那妇人不放心,便屈身蹲在床榻边目不转睛地盯着,直到看见孩子的面上很快重新生出血色,她才总算松了口气。回过神来,才发觉腿脚已然酸软麻木,妇人正想扶着床沿起身,却见方才那名跟来的高大男子已搬来了张木凳,放在了她的身后。
苏良虽不懂治病救人,可见此人行事貌似极有章法,便也放下心来。他适才去问船老大要了些止吐的干姜与藿香膏,此刻见对方仍在为那孩子揉搓下腹,就将东西轻轻搁在了他手边,随后便转身离开,回到了甲板眺望赏景。
不多时,身后传出一阵脚步,苏良回头一望,便见那男子低着头走了出来。他想了想,还是主动搭腔道:“兄弟,你可真有本事,你叫什么名字?”
苟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随后来到苏良身旁,与他并肩而立:“苟二。”
“狗儿?”苏良疑惑扭头看他。
苟二正色纠正道:“苟二,我姓苟行二。”
“行吧,狗儿。”苏良转回头去,“你要在哪下船,要做什么去?”
“我到永嘉下船,我回我家去。”
苟二年少时在家乡村外的溪边结识了宋武,之后便随着他走南闯北,再未回过故乡。自从宋武死后,他侥幸捡回一条命,后来在谢家的医馆帮工,不仅养好了身子,还重新攒下了些银两。苟二自觉如今也算是千帆过尽,即便父母早已过世,也想落叶归根,即便乡里已无他的容身之处,他也可借着学来的微末医术糊口,也算是赎清过往的罪孽。
触及过往,苟二不由伤怀,正黯然神伤时,却见身旁那人思忖片刻后,忽然眼前一亮道:“那我也随你一起去。”
无处可去,便是无处不可去,左右苏良已习惯了居无定所、四海为家,况且他从前还在雁荡山中挖过硝石,与那处也算有些渊源,如今又碰上了苟二,恰好随他一同往那处去,也许这便是天意。
苟二不知苏良心中所想,只觉此人热心过了头,于是只勉强笑了笑,不再接他话头,又陪着他看了会儿水景,便默默转身回了自己的舱房。
即便苟二的兴致不高,苏良却不想轻易放过他,他打定主意要随苟二登岸,于是之后两日便见缝插针缠着他,俨然已将苟二当成了自己的结拜兄弟,烦得苟二无计可施,只得答应到时带着苏良一同回乡。
客船行至第四日傍晚,抵达宁波镇海三江口,凡要继续走水路南下,必得在此处换成大海船。在这一行人中,还数苏良对定海最为熟悉,只是上回他离开时,定海港口还是满目疮痍,到如今竟已是焕然一新,全看不出那时的残败模样。三丈高的陂陀石塘绵延十里,其中条石错缝叠砌,看上去坚固无比,岸边更有战船成片、桅杆林立,叫人望而生畏。
在定海县城留宿一夜后,众人再度起航。然而驶入内海,风浪骤增,即便换了海船,却仍抵不过层层涌起的风浪,那孩子的注船之症才刚好些,便又开始反复,这回连苟二的法子也不再管用,只能让他生生忍着,忍到夜里船只停航,才可喘息一二。
苏良的舱房与那对母子紧挨着,那孩子日哭夜哭,哭得他心烦,使他不得不时常到甲板上躲清净。眼看夜幕降临,大船抛锚暂歇,苟二又被唤去替人诊治,苏良便在船头等着他,等他一同对月撒网捞虾。
今夜恰是满月,曜曜月光落在水上,便似被海面添了层流光溢彩的银霜。舱房中的小儿哭声如影随形,听得苏良额角直跳,更疑心自己是否已是神魂迷乱,怎见海上忽地多出一只小舟来。
苏良不由抬手揉了揉眼,复又定睛看去,却见那船竟是真的。他远远望去,就见那似乎是条陈旧渔船,船上只有个衣衫褴褛、面黑憔悴的男子,正疲惫地独自摇着船桨。
深夜一人独自漂在海上,此种情形实在吊诡,苏良只多看了一眼,便去船头叫来了值守的船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