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谢青蓝略显焦急的问询,吴茂林慢慢摇了摇头,神色沉凝、语气肃然道:“朝廷方才勉强修出一条官道,兄长便送了消息来。兄长在信中所说,那夜地震发生时,京中虽有震感,但屋舍少有倾颓,城中亦无死伤,因此他与安怀俱是安然无恙,你亦不必悬心。然以保定清苑一地为震心,其方圆百里皆在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由北直隶布政司勘报估算,地震猝发,当场掩埋殒命之人已有十余万众,之后余震迭起,又使千余人死伤流离。”
“如今灾情严峻至极,朝野人心已然惶惶动荡,朝廷明面有意封锁灾情消息,严控流言向南地民间传散,不欲江南士民惊扰生乱,但内里已开始调度筹划,不如便会从南方调运粮米物资,往北直隶震区赈济救灾。”
纵然已听十数人说了许多遍,可再听到灾情,谢青蓝却仍会惊心骇然。她听后眸色一凝,话中带这些不知所措的局促:“我之前已从别处听说,所以我昨日已命人送了些钱粮去灾区,既然如今道路已通,想必那些东西也能很快送到灾民手中……”
谢青蓝正低落地絮絮说着,却听吴茂林陡然打断道:“不,你不该那样做,那些东西我也已替你拦下了。”
“什么?”谢青蓝一愣。
“青蓝,你莫不是忘了身上背负的族人性命?你的父亲、你的母亲,还有你的兄姐,皆是死于魏弘之手,而今上天降下这般亘古未有的大灾,便是老天终于发觉魏弘无德寡恩,才给我们送来了起复的好时机。”
吴茂林开口时眼中目光灼然,其中还带着些难以抑制的炽盛:“青蓝,你不该将银子给灾民,他们已不中用了,就算勉强苟活,也不会感念你救助的恩德。为今之计,仅有早日起兵这一条路,你如今要做的便是尽多凑集钱粮,使各处暗桩得以出头抗兖。”
骤然听到这话,谢青蓝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她不由地仓皇错乱,口中也不觉喃喃道:“世叔,你在说什么,这时起复是不是太早了……”
“青蓝,你不是一直在等着这一天吗?”
吴茂林虽只是直直望向谢青蓝,可落在她眼中,却成了种逼视。谢青蓝恍然闭上眼,明明是满心茫然,脑海中却仿佛有千万般念头飞掠而过,她试图抓住什么,可始终徒劳无功。良久之后,她缓缓睁开眼,哑然开口道:“世叔,您直说吧,起兵需要多少银子?”
“你可能拿得出一百万两银子?若有这么多钱,我们便是胜券在握,能一举击溃魏弘。”
心绪尚未平复,便听到吴茂林所说的百万两,谢青蓝立时一凝,身子较神思先一步反应道:“现下没有这么多钱。”
今岁茶庄的盈利虽多余以往,可她方才陆续花了八万多两银子置办粮食等物,即便吴茂林不提起复一事,她今年可供给先生的银子也不过堪堪与往年持平。
“我想你账上应该也拿不出这些银子。”只见吴茂林沉吟片刻,而后忽地抬起头道,“青蓝,你可将茶庄卖了,或是先将每一处的活银都支出来,再将田地、宅院与铺子卖出去,这样便可凑足银两了吧?”
“不可。”顾不得吴茂林的颜面,谢青蓝顿时脱口而出道。
她从未想过会从世叔口中听到这些话,也从未想过这样做,茶庄能走到今日,早已不是她或父亲,亦或是谢家哪一个人的。偌大的沁芳茶庄,皆是靠着无数茶农、伙计与管事支撑起,若没了他们,便不会有茶庄,而若是没有了茶庄,他们也将会无以为继,更别提那些依附茶庄而生的佃农与小茶商。起复纵然是她梦寐以求之事,可也不该以这么多人的心血为代价。
吴茂林皱眉道:“青蓝,你可是害怕以后赚不到银子?别担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等你回到那个位置,整个天下都是你的,何况是些银子。只有舍弃眼前小利,日后才能成就大业。”
“世叔,”一阵细密痛感自谢青蓝的额角蔓延开来,她忍不住抬手重重按向那处,却得不到丝毫缓和。她本该应下吴茂林的要求,但也许是疼痛叫人冲动,使她不由这般说道,“世叔,请你给我些时间,我会尽力去凑银子。”
*
“近来家中是怎么了?怎么总是来来往往许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