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很静，只有摇车里孙亮偶尔发出的细小动静，像小猫打呼噜似的，一声接一声。

孙权以为她睡着了，正要伸手去够案上的茶盏，却听她忽然开口。

“陛下......”

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梦话。

“嗯？”

潘淑没有睁眼，睫毛轻颤，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妾身忽然想起，很久没见姐姐了。”

孙权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

他知道潘淑说的是潘玉。

潘淑入宫前，姐妹二人在织室相依为命多年，后来潘淑入了宫，潘玉也出了宫嫁人，从此天各一方。

她还是个小宫女时，就敢为了姐姐在宫中放火，所以孙权很清楚，在潘淑心中，姐姐有多重要。

“想她了？”他问。

潘淑这才睁开眼，仰起脸看他。

殿内烛火暖黄，映在她眸子里，像是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的表情说不上哀伤，却有一种很淡很淡的怅然。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妾身与姐姐，自小相依为命。那时候在织室，日子虽苦，可姐妹二人守在一起，什么都能熬过去，后来妾入了宫，姐姐也嫁了人，就再没见过了。”

她停了停，目光从孙权脸上移开，落在孙亮的方向，声音更低了些，“如今妾生了亮儿，心里欢喜，可欢喜过后，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陛下，能否让姐姐进宫来，陪妾身说说话？不用常住，偶尔来一次便好。”

她说着，眼眶便红了，却没有哭，只是垂下眼，睫毛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妾身知道，宫规森严，外命妇无诏不得入宫。可妾身......”

她抬起头，看着孙权，眼中满是恳切，“妾身真的想姐姐了。”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潘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好像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个刚当了母亲的女子对至亲之人最朴素的想念。

潘玉嫁的谭绍，是陆逊旧部，如今在会稽郡任都尉，官阶不高，却是实权职位。让潘玉进宫探亲，于礼制上并无不可，可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往后若潘淑借着亲情之名，与前朝武将的眷属往来过密......

“谭绍在会稽任职，潘玉随他在任上。”孙权缓缓道，“来回建业，路程不近。”

潘淑听出他话里有松动的余地，忙道：“妾身知道，所以不敢奢求姐姐常来。只求陛下开恩，允她每年进宫一两趟，让妾身见见姐姐，说说话便好。姐姐性子稳重，懂规矩，绝不会给陛下添麻烦。”

她攥着孙权的衣袖，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很怕被拒绝。

孙权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想起她生产那日，疼得死去活来的模样，想起她抱着孙亮时，眼中那温柔的光芒。

那时候她满身是汗，脸色白得像纸，却笑着对他说，陛下，您看，他长得像您。

此刻，她不过是想见一见血脉相连的亲人。

孙权的心便软了下来。

“好。”他点头，“朕准了，潘玉每年春秋两季可入宫探亲，每次停留不得超过十日。具体事宜，让赵成去安排。”

潘淑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彩，她撑起身子，凑过去，在孙权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谢陛下！”

这一吻来得猝不及防，孙权愣了一瞬，随即失笑，“都是当娘的人了，还这般孩子气。”

“在陛下面前，妾身永远都是孩子。”潘淑重新窝回他怀里，嘴角微微翘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孙权没有再说什么，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潘淑闭上眼，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面上是安顺的模样，心底却在飞速地转。

她当然不只是想见姐姐。

潘玉进宫，是亲人团聚，可更是她在后宫之外，又多了一条眼线、一个帮手。

从前她没有孩子，孙鲁班和谢夫人愿意拉拢她，是因为她得宠，对她们有用。可如今孙亮降生了，是个男孩儿。

她不需要别人提醒，也知道自己如今的处境有多微妙。

谢夫人所做的一切，和王夫人并无太大区别，王夫人为了孙和，谢夫人是为了孙霸，潘淑清清楚楚。

无论是谢夫人还是孙鲁班，与她交好的目的，都是因为如今孙和是太子，而她们并不乐见，她们要让潘淑站在孙霸这边。

可将来，若是孙霸上位了，她们母子，又该何去何从？

这样的人，可以做盟友，却不能做倚仗。

她需要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