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孙权来了增成殿。
他进来时,潘淑正跪坐在榻边,手里拿着一本诗册,轻声念给摇车里的孙亮听。
孙权站在门口,看了片刻,才抬脚走进来。
“亮儿睡了?”他的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
潘淑抬起头,看见孙权,眼中立刻浮起欢喜,合上诗册起身行礼,“陛下怎么这个时辰来了?臣妾还以为陛下今日要在御书房批折子呢。”
“想你们了,便来看看。”孙权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潘淑脸上,看了几息。
赵成上了茶,又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殿门。
潘淑亲手替他斟茶,她微微歪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陛下用过膳了么?我让芳苓备了银耳羹......”
“淑儿。”孙权打断她,“前朝的事,你听说了?”
潘淑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斟茶,“前朝的事?妾身一个后宫妇人,哪里知道前朝的事?”
孙权看着她,目光沉沉,“有人上书,要加封你姐夫谭绍。”
“姐夫?”潘淑抬起头,眼中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仿佛第一次听说,“加封?为什么?”
她顿了顿,皱了皱眉,“姐夫寸功未立,在会稽当都尉当得好好的,忽然加封,这不合规矩。”
孙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你是皇子的生母,”他缓缓道,“有人觉得,你的母族应当有相应的尊荣。”
潘淑放下茶壶,认真地看着孙权,“陛下,妾身不明白,是谁提的?为何要提?”
孙权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试探,潘淑与他对视了片刻,忽然读懂了他眼底的含义,心中一沉,面上却露出了受伤的神情。
她缓缓跪了下去,声音微微发颤,“陛下,妾身原以为,陛下今夜是想念我们母子,才来增成殿坐坐的。”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泛了红,那双含着水光的眸子望着孙权,“陛下在前朝操劳一日,妾身只想让陛下歇一歇,松快松快,可不知哪里做错了,竟让陛下不顺心了。”
“若妾身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请陛下责罚便是了。”
孙权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肩膀微微耸动,心头那点疑云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伸手去扶她,“起来说话。”
潘淑不动。
“淑儿,朕没说要责罚你。”
“陛下话里话外,分明是在怀疑妾身。”潘淑抬起头,泪珠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妾身入宫这几年,何曾问过陛下要过什么?何曾为娘家人讨过一个赏?陛下若是不信妾身,妾身跪着便是。”
孙权沉默了片刻,才道:“朕只是问你,前朝上书加封谭绍之事,与你可有关?”
“无关。”潘淑斩钉截铁,“妾身不知此事,也绝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而坦然,“陛下,姐夫寸功未立,不能因为他是妾身的姐夫,就无功受禄,这种事,妾身不会做,也不想做。”
孙权看着潘淑那双清澈的眼睛,心中渐渐有了数。
“是朕多心了。”他伸手,将她扶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潘淑没有依偎过去,而是垂着眼,像是还在难过。
孙权看着她微微翕动的睫毛,道:“那道奏疏,是宋侍中带头提的。”
“宋侍中?”潘淑微微一愣,状似不经意地问,“他为何要提?他与妾身素无往来,与谭绍更不认识,怎会突然上书?”
孙权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是疑惑的模样,心中更定。
宋侍中此人,虽非太子党中的核心人物,但一向与王夫人的娘家走得近,他上书为潘淑请功,看似是顺水推舟,实则不过是要将潘淑架上去,引他猜忌罢了。
若潘淑真是幕后主使,她该知道宋侍中的名字,该提前想好说辞,而不是这样一脸茫然地反问他。
“他的想法,朕不清楚。”孙权淡淡道,“但朕知道,有些人并不是真的想帮你。”
潘淑抬眼看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懵懂,“陛下的意思是?”
“没什么。”孙权握住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此事朕自有计较。”
他的语气已经缓和了许多,方才那股审视和紧绷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他惯常的、带着几分纵容的温和。
“好了,别苦着脸了。”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朕不是来问罪的,朕是想来看看亮儿。”
“亮儿已经睡了。”潘淑撅了撅嘴,语气里还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
“那朕就来看看你。”孙权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头顶,手指轻轻扫她的下巴,像是在安抚一只宠物,“前朝的事,你不要操心,朕心里有数。”
潘淑靠在他胸口,沉默了一会儿,才闷闷道:“陛下,那道奏疏,是怎么说的?”
“要加封谭绍为会稽太守,兼领偏将军。”孙权道。
“太守?”潘淑的身子微微一僵,“这......这也太过了,姐夫不过是个都尉,突然擢升太守,还要领兵?这分明是要让人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