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东士族盘根错节,谁家没有几个做官的亲戚?全寄这话,明着是质问东宫,实则是在挑拨太子与士族的关系,你若查,便是与世族撕破脸,你若不查,便是包庇徇私。
进退两难,横竖都是死局。
孙和面色微白,手指在袖中攥紧。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他不知道证据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陈端为何一拖再拖。
经此一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东宫里,究竟有多少人是真正听自己话的。
朝会不欢而散。
散朝后,孙和独坐东宫书房,面前摊着那本账册,翻了数遍,却发现原本附在后面的几份关键证词不翼而飞。
“陈端!”他唤来属官,声音仍温和,但眉间的褶皱已泄露了焦虑,“当初送来的证词,放在何处?”
陈端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回殿下,证词存于东宫文库,臣方才去找,管库的小吏说是前几日搬挪文书时,不慎遗失了。”
“遗失?”孙和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三桩案子的证词,同时遗失?”
陈端伏地不言。
孙和看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不是蠢人,陈端的为人他了解,没有更大的靠山指使,他绝不敢擅自做主,而能指使东宫属官的,除了自己,就只有......
他不敢再想下去。
接下来的数日,局势急转直下。
全寄在朝堂上连番开炮,不仅追查吴郡军饷案,将会稽贺氏私占官田案、顾氏子弟鬻官案一并翻了出来,他虽名为弹劾士族,实则每一刀都砍向东宫。
“太子监国数月,世族贪腐横行,东宫不查不审,此乃失职!”
“敢问太子殿下,是不愿查,还是有人不让查?”
“太子殿下仁厚,可仁厚过了头,便是纵容!今日纵容世族贪墨,来日纵容的又是什么?”
全寄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孙权的病榻前敲钉子。
孙权的风疾时好时坏,但朝堂上的事,他一清二楚。赵成每日将朝会详报念给他听,听到全寄的弹劾时,他只是半阖着眼,淡淡说了句:“这小子,倒是条好狗。”
赵成不敢接话。
孙权又问:“太子怎么说?”
“太子殿下......未曾辩驳。”
“嗯。”孙权睁开眼,目光幽深,“不辩驳,是心虚,还是无能?”
赵成汗透重衣。
而东宫之中,孙和正经历着此生最煎熬的日子。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一遍地翻阅那些被陈端压下的案卷,试图找出蛛丝马迹。他找了管库的小吏,找了经手的书吏,找了所有可能接触过证词的人,可每一个人的说法都大同小异:不见了,遗失了,搬挪时不小心弄丢了。
三桩案子的证词,同时遗失,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查了三天,终于查清了。
证词是赵玄命人销毁的,而赵玄背后的人,是他的母亲。
那夜,他独坐书房直到天明,烛火燃尽了又换,换了又燃尽,案上的茶凉透了,他一口没动。
天将破晓时,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太子妃张窈端着一盏参汤推门进来,见孙和面色灰败地坐在那里,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明明是盛夏的天气,他身上却像是覆了一层寒霜。
她心头一酸,快步走到他面前,将参汤放在案上,伸手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彻骨。
“殿下?”
孙和缓缓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对上张窈的眼之后,才渐渐有了焦距。
“窈儿,”他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话了,“母亲替我做了那些事,压下案子,销毁证词,笼络世族......她说是为我好,可她不知道,她这样做,是在把我往绝路上推。”
张窈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那殿下打算怎么办?”
“查。”孙和的目光终于有了决断,他站起身,嗓音虽哑,字字却很清晰,“无论母亲做了什么,我必须查清楚,证词没了,可以重新取证,案子拖了,可以从头审理,我不能让鲁王抓住把柄,更不能让父皇觉得我不堪大用。”
他正要传令陈端重新调查,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殿下,上大将军陆逊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