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末夏初，一场突如其来的风疾将孙权击倒了。

起初只是手指发麻，孙权不曾放在心上，只当是连日批阅奏折劳累所致。可第二日早朝，他刚走上御阶，眼前忽然一黑，身子往右歪了歪，幸而赵成眼疾手快扶住了。

太医院院判张太医连夜诊脉，诊断是风疾之症，乃忧思过度、肝阳上亢所致，需静心调养，不可操劳。

孙权躺在龙榻上，半边身子发麻，手指仍有些不听使唤，但神志清醒得很。他让赵成拟旨，命太子孙和监国理政，日常奏疏由太子批阅，重大军国之事仍须呈报。

旨意传到东宫时，正是清晨。

孙和跪在旨意前，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帛书，指尖微微发颤。

监国，这两个字的分量，他等了太久。

赵成收起宣旨的架势，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陛下说了，朝堂上的事，您放手去做便是，陛下信您。”

孙和点了点头，“有劳赵公公转告父皇，儿臣定不辱命。”

东宫上下喜气盈门，属官们纷纷道贺，宫女太监们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连檐下的雀鸟叫声都显得格外欢悦。

太子妃张窈亲自替他整理朝服，将衣带一寸一寸系好，替他系上玉带时，指尖在他腰间多停了一瞬，抬眼笑道：“殿下，这是父皇对您的信任，可要打起精神来。”

孙和握了握她的手，温声道：“我知道，你放心。”

他确实是满怀期许的。

二十多岁的太子，温润端方，在东宫读了多年的书，听了多年的政论，前朝的奏疏他看过，朝会的规程他背过，可那些终究都是纸上之物。

如今，他终于有了真正触及朝务的机会。

他暗下决心，定要做出一番模样来，不负父皇所托。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坐上监国之位的第二天，漪澜殿的一封密信就已经送到了东宫左率卫赵玄的手中。

赵玄是王夫人一手提拔起来的，名义上隶属东宫，实际上只听漪澜殿的吩咐，他看完信后，当夜便将东宫属官韦昭、陈端等人秘密召集到了偏厅。

烛火昏黄，照着几张各怀心事的脸。

“夫人有令，”赵玄压低声音，“近日有三桩士族贪腐案要递到东宫，分别是会稽贺氏私占官田案、吴郡陆氏族人侵吞军饷案、以及顾氏子弟鬻官案，这三桩案子，压下不查。”

韦昭皱眉：“压下？太子殿下既然监国，这些案子递上来，若不审理，言官那里如何交待？”

赵玄冷冷道：“夫人说了，贺氏、陆氏、顾氏，都是江东百年士族，太子若查他们，便是与整个江东士族为敌。日后太子登基，这些人阳奉阴违，江山如何坐得稳？不如借此机会，卖他们一个人情，让他们知道，太子的恩情比什么都有用。”

韦昭还想说什么，却被陈端拉了一把，陈端与赵玄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夫人思虑周全，我等遵命便是。”陈端道。

韦昭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反驳。

于是，当第一批奏疏送入东宫时，陈端以“证据不足，需重新核查”为由，将三桩案子悉数搁置。与此同时，赵玄暗中派人分别联络了贺氏、陆氏、顾氏的当家人，话递得极其隐晦：太子殿下念在士族情面上，暂且压下，来日方长。

三家世族心领神会，果然对东宫态度大转，此前暧昧观望的，如今纷纷递上效忠的帖子。

而这一切，孙和浑然不知。

最初的半个月，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孙和每日寅时起身，卯时入殿监国，勤勉谨慎，遇事多询朝臣意见，从不独断专行。他批阅奏疏至深夜，每一个字都反复斟酌，生怕出了纰漏。

张窈心疼他，每夜都亲自端了参汤送到书房，有时见他伏案睡着了，便轻手轻脚地替他披上一件衣裳，将快要燃尽的烛火换成新的，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陪着他。

孙权虽在病中，却也让人将太子批阅的奏疏送来审阅，看后未置一词，只对赵成说了句“尚可”。

孙和知道这是父皇的默许，便更加用心。

直到那一日。

都乡侯顾承之子上书东宫，弹劾吴郡太守张梁贪墨军饷三百万钱，并附上一份详细的账册。

这本就是被陈端压下的案子之一，不知怎的，这份弹劾的副本，同时被人送进了鲁王府。

孙霸拿到这份副本，如获至宝。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第二天的朝会上，鲁王党羽、散骑侍郎全寄突然出列，朗声道：“臣听闻东宫数月前便收到了吴郡军饷贪墨案的弹劾，为何至今未见任何审理？太子殿下监国理政，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满殿皆静。

孙和坐在太子之位上，微微一愣。

他确曾见过这份弹劾，但陈端报上来的说法是“证据存疑，尚需核查”，他便依例准了，此刻全寄当众发难，他才意识到事情不对。

“全侍郎此言差矣，”韦昭出列反驳，“此案证据尚在核查之中，岂有不经查实便草率审理之理？”

“核查？”全寄冷笑，“都查了半个月了，账册在东宫，证人在建业，有什么好查的？还是说，太子殿下根本就不想查？”

他顿了顿，扫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吴郡太守张梁，乃是陆氏旁支。太子殿下是不想查，还是不敢查？”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嗡嗡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