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淑心中一喜,面上却微微蹙眉,摆出几分犹豫的模样,“亮儿才三岁,哪里就到请太傅的地步了?别把孩子累着。”
“三岁不算早了。”孙权摆了摆手,“朕当年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跟着兄长们读书了,亮儿可不能输给哥哥们。”
潘淑似乎还想推辞,孙权却已经拿定了主意,“就这么定了,朕让太傅来教,你不必操心。”
潘淑不再推辞,低头应了,嘴角微微翘着。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孙亮有了太傅,便有了正式的师资。在这个宫里,皇子有没有师傅,区别大了去了,有师傅的皇子,是陛下放在心上的,且孙亮这么小就能得太傅教学,足见孙权的器重。
从那以后,孙亮有了专门的师傅,每日上午在偏殿读书认字,潘淑从不干预教学,也从不在太傅面前多说什么,只是每日晚间,等孙亮下了课,便会亲自考他。
“亮儿,今日学了什么?”
“学了《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孙亮摇头晃脑地背,背到一半忘了词,便掰着手指头想,想不起来就拿眼睛去瞟潘淑。
潘淑只是笑着等。
“日月盈昃......盈昃......”孙亮卡住了,鼓着腮帮子着急。
“辰宿。”潘淑轻声提醒。
“辰宿列张!”孙亮立刻接上,又得意起来,“娘,我记住了!”
潘淑笑着将他搂进怀里,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认真道:“亮儿,要好好学,将来做一个像父皇一样了不起的人。”
孙亮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抱着她的脖子撒娇,“娘,我饿了。”
潘淑被他逗笑了,“好,先吃饭。”
而潘淑谋划已久的,让谭绍以故旧之名向陆逊府上致意的事情,也一直在通过潘玉进宫,将信息传递给她。
起初只是几封寻常的问候信,谭绍以陆逊旧部的身份,谈些地方军务、粮草调度之类的事,言辞恳切,不涉私谊,似乎只是一个下属对老上司的尊敬,再正常不过。
后来渐渐多了几句,譬如听说将军旧疾反复,属下心中忧虑,听闻朝中有人攻讦将军,属下忿忿不平,将军若有所需,属下虽人微言轻,也愿效犬马之劳。
陆逊回过一封信,只说各安其职,勿太挂念。
谭绍看完,便将信收好,没有再回。
但线已经搭上了。
如今陆逊回了武昌,谭绍的致意便更显得顺理成章,同在外任,互通声气,再正常不过。
但潘淑要的不仅仅是声气,她需要知道陆逊在武昌的动向,需要知道孙权对陆逊做了什么,需要知道朝堂上那些她看不见的暗涌。
而这些,孙权不会告诉她,孙鲁班也不会告诉她,只有通过宫外的渠道,她才能拼出完整的信息。
谭绍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明白了小姨子的意思,不必做任何出格的事,只需在正常的公务往来中,多留一份心,多记一笔账,定期让潘玉进宫时顺嘴提几句便好。
于是,每隔几个月,潘玉入宫探亲时,除了给妹妹带些家乡的梅干、笋脯,还会带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
“荆州今年的粮草比去年多征了三成,说是补亏空,但具体补的什么,你姐夫也没打听出来。”
“陆将军近来咳嗽得厉害,入秋后更甚,府里请了三个大夫,都说要静养,可将军哪肯歇着。”
“朝中又有人上书弹劾陆将军了,这回说的是荆州军备废弛,你姐夫说简直胡扯,荆州军备如何他最清楚,分明是睁眼说瞎话。”
潘淑听着这些消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笔一笔地记着。
她注意到,自从陆逊回武昌后,孙权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冷淡。
起初只是减少赐物、延缓批复,后来发展到频繁遣使责问,为什么荆州的军报迟了三日?为什么推荐的人选与陛下的意思相左?为什么在太子被弹劾时还要上书替太子说话?
每一次责问,都像是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陆逊身上。
而陆逊,始终不曾辩驳,只是上书请罪,然后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潘淑把这些一笔一笔地记在心里,却不表露分毫。
孙鲁班与潘淑的关系没有从前那样密切,但她仍会来增成殿,每次来增成殿,都会带些前朝的消息,说话间有意无意地提到鲁王的进展:
“四弟最近又拉拢了几个世族。”
“太子的属官又被人参了一本。”
“父皇对陆逊越来越不耐烦了。”
潘淑听着,适时地附和几句,偶尔也主动递一两个无关紧要的消息过去,维持着这份盟友关系。
但真正重要的信息,比如谭绍传来的陆逊的处境,比如她从孙权口中套出的对太子的态度......这些,她一个字都不会跟孙鲁班提。
她给孙鲁班的,永远是半真半假的东西,听起来有料,细究无害。
而孙鲁班和潘淑本也不是多么交心的关系,不过是仍想从潘淑口中得知更多消息,以及,为鲁王多拉一个盟友,多挣一分胜算罢了。
这一日,孙鲁班来增成殿,提起全寄又参了太子一本,说太子属官贪墨。
“贪墨?”潘淑微微蹙眉,做出几分担忧的模样,“又是属官的事?”
“可不是。”孙鲁班剥着橘子,漫不经心道,“全寄在朝上说得义正词严,太子站在那儿,一个字都辩不出来。”
潘淑想了想,道:“我前日听陛下念叨,说太子的属官确实不太省心,不过陛下也说,太子本人是好的,只是用人不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