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抗看在眼里,父亲的精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下去。
那个曾经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上大将军,如今连饭都吃不下了,他整夜整夜地失眠,白天就坐在书房里发呆,有时候看着一封旧信,能看上一两个时辰。
他消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咳嗽也越来越频繁,有时咳得弯了腰,手帕上会沾上淡淡的血丝。
“父亲,”陆抗跪在他面前,声音带着哭腔,“您去跟陛下说清楚,求陛下......”
“说什么?”陆逊看着他,目光疲惫却平静,“说我是忠臣?说我不该被这样对待?”
他摇了摇头,“抗儿,这些话,我每封回信里都写了,陛下听吗?”
陆抗哑口无言。
陆逊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陛下不是不信我,陛下是怕我,一个功高盖主、又铁了心要保太子的大将军,陛下怎么信?我越是忠心,陛下就越是不安。”
“那您就不管了吗?不管朝堂,不管太子,也不管自己了么?”陆抗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陆逊沉默了良久,才缓缓道:“我管不了了。”
他闭上眼,枯瘦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曲,陆抗跪在那里,看着父亲的模样,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
这一次,潘玉入宫探亲时,带来了一封信。
不是给潘淑的,是谭绍写给同僚的公务信函,言语间都是寻常的公文往来,但其中夹着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陆将军病重,太医说恐难撑过这个月。”
潘玉把信递给潘淑时,手指微微发颤,她看着妹妹的脸,轻声道:“淑儿,他说陆将军已经卧床不起月余了,咳血咳得厉害,医官们束手无策。”
潘淑接过信,看到那句话时,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
她稳了稳心神,将信折好交给芳苓收起来,然后若无其事地跟姐姐说了几句家常话。
她问了谭绍在会稽的情况,问了小外甥谭允最近长高没有,她的语气平稳,笑容得体,像是在聊再寻常不过的家常。
潘玉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姐妹俩默默地对坐了一会儿,潘玉起身告辞,潘淑亲自送她到殿门口。
“姐姐,”在潘玉踏出殿门前,潘淑忽然轻轻唤了一声。
潘玉回过头。
潘淑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摇了摇头,“你们,你和姐夫,也要小心。”
潘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潘淑站在殿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转身回到内殿。
她关上门,一个人坐了很久。
殿内很安静,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斑,孙亮正睡得香甜,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发出细小的呢喃声。
潘淑的目光落在孙亮身上,忽然觉得一阵难以言说的酸楚涌上心头。
她想起了年少时,在陆府见到的那个尚在壮年的陆逊。
那时候他四十多岁,正当盛年,腰杆挺直,目光如炬,说话做事雷厉风行。他教她读书写字的时候,偶尔会因为她写错了字而轻轻敲她的手心,嘴上说着“再写一遍”,眼里却是带着笑的。
他收留她们姐妹那年,曾私底下对孙夫人说,潘兄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那时候她和姐姐在陆府住了三年,三年里,陆逊从没有让她们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
逢年过节裁新衣裳,孙夫人给她们裁的和给陆抗裁的是一样的,吃饭时陆抗若是抢了她们爱吃的菜,陆逊便会训他,说你是男子汉,要让着姐姐。
陆抗便嘟着嘴,把菜推到她们面前,嘴里嚷嚷着“姐姐吃”。
那是她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三年。
可已经很多年过去了。
如今的陆逊,早不再是那个能替她们挡半边天的、无所不能的陆叔叔。
潘淑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丝一丝地压下去。
孙亮醒了,探出小脑袋,揉着眼睛喊:“娘。”
他看见潘淑坐在不远处,便手脚并用地爬下来,噔噔噔跑过来,扯她的衣袖,“娘,出去玩!”
潘淑低头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笑脸,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搂在怀里。
搂得那样紧。
“娘,疼!”孙亮不舒服地扭了扭身子。
潘淑松开手,亲了亲他的额头,“去玩吧。”
孙亮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乳娘随即跟上去,孙亮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娘,你来吗?”
“一会儿就来。”
小家伙这才满意地跑了。
潘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久久没有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