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孙权来增成殿,潘淑如往常一样替他更衣、端茶,一边听他说朝堂上的事。
孙权今日心情不错,说起陆抗时,语气里难得带了些赞许。
“那小子,有他父亲的风范。”孙权端着茶盏,“陆伯言若在天有灵,也该欣慰。”
潘淑适时地接了一句:“陆将军膝下就这一个儿子,如今能继承父业,也算不负陆将军一生的忠勤了。”
孙权看了她一眼,“你还惦记着陆家的事?”
潘淑笑了笑,语气坦荡,“妾身小时候受过陆家的恩,这份情,一辈子都记得,陛下不是也常说,做人要念恩图报吗?”
孙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潘淑替他续了茶,垂着眼,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有多说一个字,也没有为陆抗讨任何赏赐,她知道,孙权已经给了陆抗最好的东西,领旧部就是证明。
这就够了。
这一日,孙权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心情不佳。
又是太子和鲁王吵架的事,起因是太子推荐了一个人选,出任一郡太守,鲁王党认为此人与陆逊有旧,不宜重用,在朝会上大加攻讦,太子党自然不肯退让,两边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孙权坐在龙案后面,听着一拨又一拨的臣子陈述己见,头越来越疼。
最后他一拍案几,拂袖而去,留下一殿目瞪口呆的朝臣。
回到御书房,他看着案上堆得老高的奏疏,一个字也不想看。
“把亮儿抱来。”他对赵成道。
赵成领命去了,不多时,乳母便将孙亮抱了过来。小家伙今日穿了一身红色的锦袍,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见孙权便张开手臂,“父皇!”
孙权伸手接过他,将他放在膝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孙亮坐在他膝上,好奇地翻看着案上的奏章,他识字还没识全,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在他眼里像是许多小蚂蚁排着队走路,觉得有趣得很。
他伸出小手指,指着其中一个字,“父皇,这个字念什么?”
孙权低头看了一眼,“念‘争’。”
“争?”孙亮歪着头想了想,小眉头皱了起来,忽然说,“父皇,三哥和四哥是不是在争?”
殿内骤然一静。
孙权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孙亮,小家伙眨巴着眼睛,一脸天真,显然并不知道这句话有多敏感。
“你怎么知道?”孙权下意识问。
“母妃说的。”孙亮理所当然地答道,“母妃说,三哥和四哥像两只公鸡,见面就要斗,谁也不让谁。母妃说,这样不好。”
孙权的表情变了变。
他不动声色地问,“你母妃还说什么了?”
“母妃说......”孙亮想了想,努力回忆着,小脸上露出认真思索的表情,“母妃说,父皇是天上的太阳,我们都是地上的向日葵,向日葵应该一起朝着太阳转,不该互相抢太阳。”
他说完,还伸出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个动作,像一朵转圈圈的小花。
孙权怔住了。
他盯着孙亮看了很久,那双年幼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一丝算计,只有孩童天真的好奇。
他当然知道,一个五岁的孩子不可能自己想出这种话来,这一定是潘淑教的。
但教得巧妙。
没有说谁对谁错,只是说不该争,既不得罪太子,也不得罪鲁王,还暗暗拍了孙权的马屁,陛下是太阳,陛下都该围着陛下转。
更妙的是,她借孩子之口说出来,比她自己说要有力得多。
若潘淑当面说太子和鲁王不该争,孙权多半会觉得她有私心,是在为孙亮铺路,可由一个五岁稚童奶声奶气地说出来,便只剩了天真烂漫,让人听了只想笑,不会往别处想。
孙权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母妃倒会说话。”
“母妃很聪明的!”孙亮骄傲地挺了挺小胸脯,“母妃还教我认好多字呢!”
孙权笑了笑,把他放下来,让他去一旁玩耍。
小家伙蹦蹦跳跳地跑开了,跑到窗边去看花,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孙权靠回椅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沉思了片刻。
他忽然觉得,这个最小的儿子,或许比那两个争得头破血流的大儿子,更让他舒心。
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他膝上,指着奏疏上的字问他念什么。
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