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权偶尔提起陆逊，语气里也多了几分复杂的感慨，那感慨里有惋惜，有愧疚，也有一些帝王不愿意承认的情分。

他大概也想让潘淑替陆逊上炷香，算是替他尽一份旧日的情分。

潘淑把这一切都想清楚了，才开的口。

潘淑出宫那天天气不错，冬日的阳光淡淡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但比连日的阴霾好得多。

她穿了一身素淡的衣裳，只梳了简单的发髻，没有戴什么首饰，通身上下看不出宠妃的排场，倒像是个寻常官宦人家的女眷。

马车从建业城南门出城，沿着官道往西走。

车帘半卷，潘淑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的景色，官道两旁的树木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田野覆着薄霜，在日头下泛着冷白的光。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宫了。

上一次出宫，还是入宫不久后的秋猎，那个时候，她满心想着要有一个孩子，如今，她的孩子已经长到五岁。

她坐在金丝楠木的马车里，身上穿着是蜀锦，手里捧的是暖炉，身边跟着宫人侍卫，排场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自由。

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报恩寺。

报恩寺坐落在建业城外的一座小山上，寺不大，但胜在清幽，松柏环抱，殿宇古朴，平日里香客不多。

潘淑选这里，就是因为人少，人少，才方便做事。

她带着芳苓和四个宫人进了山门，住持早已候着了，恭恭敬敬地将她引往正殿。

上香、祈福、诵经，该走的过场一样不少，潘淑跪在佛前，闭着眼，手里捏着三炷香，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在求什么。

芳苓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夫人今天的香烧得格外久。

她不知道，潘淑跪在那里，并不是在求佛祖保佑，而是在等。

她是一个虔诚的人，在佛前待很久是很正常的事，这样，等她去后殿的时候，宫人侍卫便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

从正殿出来，潘淑又去了后殿的偏院。

那里供着一座陆逊的牌位，这是她提前让谭绍安排的，以故交之后的名义，在报恩寺立了一块长生牌位。不是什么显眼的位置，只是偏院角落里一方小小的供桌，上面摆着牌位、香炉和一盏长明灯。

没有人为他守灵，没有人替他拂尘，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潘淑看见了，心里微微一酸。

她从芳苓手中接过帕子，亲手将牌位上的灰拭净，又从袖中取出一截沉香木，放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沉香特有的温润气息。

她在牌位前跪下，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

“陆叔叔，”她的声音很轻，“淑儿来看您了。”

她跪在那里，久久没有起身。

芳苓识趣地退到了门外，只留下潘淑一个人。

殿内很安静，檀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又散去，像无声的叹息，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潘淑看着牌位上“吴故上大将军陆公逊之位”几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陆逊活着的时候，她不能为他做任何事，如今他死了，她能做的，也只是上几炷香，拭一层灰。

她想起那年她和姐姐被宫里的人接走，陆逊送她们到门口，他说他对不住她们姐妹，对不住潘秘。

那时候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被带走，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后来她才从陆抗口中知道，她走之后的那天夜里，陆逊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天明。

他在想什么？是后悔没能留住她们？还是担心她们在宫里过得不好？又或者，他只是在想，这世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身不由己？

她永远不会知道了。

“陆叔叔，”她在心里默默说，“您的儿子长大了，他打了胜仗，加了偏将军，领了旧部，他很好，淑儿也会替您照看他的。”

她知道这句话说得太大了，她自己在宫中都朝不保夕，拿什么照看别人？可她还是说了，并不仅仅是为了安慰一个亡灵，而是为了安慰自己。

至少她可以为陆逊做一点什么事情，哪怕只是看着陆抗好好活下去，也算是替陆逊尽了一份心意。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裳，走出偏院。

从偏院出来，有一条小路通往寺后的梅园。

冬日里梅花正盛，白梅如雪，红梅似火，映着灰墙黛瓦，别有一番清寂之美，潘淑放慢了脚步，由着芳苓搀着，慢慢往梅园的方向走。

梅园里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一株梅树下，穿着一身玄色的武官常服，身姿挺拔，正仰头看着枝头的梅花，右手抬起，似乎想摘一朵，又收了回去。

她知道他会在这里。

述职之后，陆抗不日将返武昌，谭绍以“故交叙旧”为由，请他到城外报恩寺一叙，说是寺中有一株老梅，冬日里花开极盛，值得一看。

陆抗却不知道她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