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飞卿呆望着不远处的枯槐,心悸如影随形般反复发作。
他慢慢蜷缩起五指,喃道:
“师妹,若是我能陪你再久一些该多好。”
周围除了海水猛然拍打崖壁而激起的浪花响声,就只剩下微风拂过枝叶而带来的窸窣动静。
曾经灵气充沛的槐树才过了几年就已枯竭,即使周围杂草丛生,也无人打理。
“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吗?”
探明伤势的法阵灵纹迅速亮起,朱暮被闻飞卿箍得太紧,以至于只能抬起手往他背后察看。
闻飞卿松开朱暮,掌心顺着她的肩膀一路往下抚摸。
半晌,他又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朱暮,在你心里……我有多重要?”
本就了无生机的枯槐,一阵狂风掠过之后,断裂一地。
“让我仔细想想,大抵有……”
朱暮身上的玉简忽然亮起红光,硬生生打断了她的回答。
传讯玉简若是发出红光,必定是到了间不容发的地步。
“暮儿,飞卿的长明灯灭了。”
长明灯是每个修仙者进入宗门时用魂血滴入而能知晓其存亡的法器。
主人的识海越浩瀚,它便会越明亮,反之则会暗淡。
识海于修仙者而言,不仅是灵气存储的空间,更是关乎生死的命门。
闻飞卿明明就站在她面前,他的长明灯又怎么会灭了呢?
朱暮紧抿着唇,声音哽咽地质问:
“你不是‘他’?”
闻飞卿猛然怔住,惊到呼吸骤停。
朱暮迈开腿打算离开,但还是被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背后环抱住。
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极轻极轻,却带满逞强之感。
“我不知‘他’为何会消失,我来这里也只是想……再见你一面。”
仅仅如此,再无其他。
闻飞卿轻叹出一口气,将脸颊紧贴在朱暮后颈。
“朱暮,别对我这么狠心,你可以为了‘他’抓心挠肺,为何偏偏对我不闻不问?”
各种情绪刺激下,朱暮体内被徐无夷解开还未来得及完全松动的记忆封印终于得以冲破。
她额间陡然生出时闪时灭的灵纹,原本黑亮的双眸开始发烫,赤金气焰从眼角溢出。
整个人像被浸在岩浆之中,她仅剩的生机在被飞快吞噬,四肢也逐渐僵硬,最终往前倒去。
人在感受到极致的痛苦时,就连喊疼的力气和心思都不会有。
朱暮一直睁着眼睛,试图减轻自己的痛苦,可疼痛之感仍在蔓延。
她的眼睛在一点点地变为竖瞳,眸色也由漆黑转为赤金。
这无疑是在妖化。
倘若不及时压制异变的识海,朱暮也许就再也变不回人了。
可没有神魂契又进不去她的识海。
闻飞卿眸光微动,语气不悦地强调:
“又是神魂契。”
话落,乱魄竟又回到了他的腕间,随之而来的还有直接扎根在他识海深处的神魂契。
紧接着还有许多并不属于他的东西一一显现,他来不及细想缘由,只一味深入朱暮识海去压制她的妖化。
一个时辰后。
朱暮的识海终于平稳下来,她无力地蜷缩在闻飞卿怀里,尽力调整紊乱的呼吸。
记忆封印解除之后,她心里虽有很多疑惑,却选择了埋藏心底。
“朱暮,‘他’要是回不来了,你会如何?”
朱暮往闻飞卿颈边蹭了蹭,随后轻攥着他的衣袖,缓声反问:
“你觉得我会如何?”
一片落叶恰巧落在闻飞卿鼻尖,刚好遮住他的视线。
不到半息,怀中之人已然消失。
杌山派,正殿。
殿外禁制转瞬被破,急促的脚步声传入殿内。
朱暮抽出腰间的离光,直戳余弿的胸口,一侧的余泑山与曲少咸等人惊慌失措,反应过来后才拔刀去救。
“余弿,我早说过你得先死一步。”
余泑山立即冲到余弿身前,一脸急切地乞求道:
“朱道友,之前是我一时糊涂,望你莫要因此牵连杌山派。”
曲少咸飞快将余泑山拉走,示意她别再开口。
余弿捂着胸口从容坐下,朝余泑山和曲少咸摆了摆手。
“退下。”
余泑山愤然拔出双刀,不顾一切地冲向朱暮,最终被灵力威压震飞到殿外。
曲少咸连忙去寻,随即扶着昏迷不醒的余泑山离开正殿。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记起了呢。”
朱暮将离光重新绕回腰间,寻了个靠椅坐下。
“你不该祈祷我再也记不起来吗?”
余弿的目光紧紧跟随着朱暮手里把玩的匕首,呼吸变得小心翼翼。
“若是余泑山死了,你会怎样?”
“你拿虞南双刀的传承威胁我?”
灵力所化的匕首被蓦然掷出,猛地插入余弿额间,鲜血瞬间直流。
“是又如何?”
余弿连拍三次身侧的沉香木桌,咬牙道:
“那你得先杀了我。”
“你死后我定会为你立碑写转,好全了你这颗为宗门舍生忘死的拳拳之心。”
余弿闻言突然笑了,抬手去拔那把插在自己额前的匕首。
“你还是这副样子。”
“哪副样子?”
“狠话说个不停,却又心软得很。”
朱暮忽然起身,动作利落地扔给余弿一瓶丹药,冷声回应:
“在你我之间的恩怨了断之前,可别被人杀了。”
余弿扯出一个笑容,将匕首扔向朱暮,漫不经心道:
“原话奉还。”
朱暮震开匕首,接着不紧不慢地施展起阵法,阵法运转之时,却见一道人影冲了进来。
三息后,剑气山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