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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米粿和碘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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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长的后街,弥雾花了一小时才走出来。

后街和小区后门之间,有一段转角小路,很短,窄窄一条像狭管,也像烟囱。

路灯年久失修,晚上大家都走明亮的大路,不常有人经过。

弥雾偶然发现后,这里就成了她的秘密基地。

她拖着长长的影子匿进阴暗,居民楼的零星灯光和月色浅浅晕过这里,带来晦暗朦胧的光。

她终于可以收起笑,上扬的嘴角耷拉下来,又深又长地吐出一口气,吐到肚子空瘪。

如果要把心形容成海绵,弥雾觉得自己再也挤不出一滴水。

从小到大,她认为欺骗性最强的一句话就是“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挤,总会有的”,然后时间可以被替换成精力、努力。可这些都和时间一样,是每个人拥有的固定资产。

好比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挤完了用的就是明天的额度。如果把时间换成工资,那不停地挤压,就是在不停地超前消费。

真奇怪,社会不提倡毫无节制地超前消费,却一味鼓动人们再挤挤时间,再挤挤精力,再努努力,不够,还不够。

究竟要怎样才够?

弥雾想了半天,觉得自己也没资格问这个问题,因为一直在挤压这颗心的,是她自己。

是她自己停不下来。

在狭道停留的一刻钟,是弥雾给自己的休息时间。时间一到,她跺跺脚,搓搓脸,挤眉弄眼,像给泥塑重新捏上笑脸地走出去。

小区里明亮的光线倾泻而下。路灯挨着树丛,每片树叶都被照得碧透,经络分明,风一吹,簌簌直抖。

在楼梯口遇到了邻居奶奶的孙女,许潇潇。她一身干净整洁的蓝白校服,高马尾,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背笔直挺拔,逢人就笑,她的笑容很有感染力,像一朵阳光的向日葵。

弥雾还没注意到许潇潇,她就已经欢快地喊她名字对她招手了。

“小雾姐姐!”

弥雾走上前,许潇潇自然地挽住她的手,头靠着她的,开始叹气:“高三太累啦!”

“是不是做不完的试卷,背不完的书?”弥雾抿唇轻笑,揉了揉许潇潇的手,“哪天想找我聊天,随时来敲门。”

“必须的!”

许潇潇语速很快地和弥雾分享着学校的事,从老师讲题怒发冲冠到学生逃课去看湖边多出来的大鹅,真是五彩缤纷的校园生活。

弥雾听得乐呵,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三楼。

许潇潇的奶奶已经打开门,满脸笑意地看着她们。

“整栋楼都能听到你们的笑哦。”

“奶奶好。”弥雾乖乖地打招呼。

“小雾回来啦?”奶奶笑眯眯的,一拍脑袋,对许潇潇说,“去厨房把今天做的米粿拿几个给小雾,生的熟的都拿几个。”

“诶,不用不用,我吃过晚饭了奶奶。”弥雾连忙摆手,但许潇潇已经跑进了厨房。

许奶奶叮嘱弥雾:“那熟的放冷藏,明早热一下当早饭,生的放冷冻,要吃的时候拿出来蒸三十分钟就好。”

弥雾拒绝不了,内心吊着一颗石头地感动,难为情地说:“奶奶,你总给我东西,我就给过你们一次特产。”

“你这傻孩子,哪有人一来一回都算那么清楚的?”奶奶拍拍弥雾的手,开玩笑宽她的心,“真要这么算,你给我倒垃圾,我是不是也得给你倒?”

“哎呀,奶奶……”

“好了,给你你就收下。”奶奶从许潇潇手里拿过打包盒,递给弥雾,“快回去休息吧,不吃记得放冰箱啊。”

“小雾姐姐晚安啊。”许潇潇扶着奶奶的肩膀,探出身对着弥雾笑。

“晚安。”弥雾道过谢,关上门的那一刻没忍住吸了下鼻子。

搬来这里的第二天,弥雾就去敲门送了特产。

许奶奶是看到他们搬家的,误以为弥雾和温新白是情侣,谈话间弥雾尴尬地连连摆手,解释他们只是合租,因为都是白皖大学的。

老奶奶听完,一脸神秘地从柜子里找出一瓶粉色喷雾,递给她。

弥雾还没来得及疑惑,许潇潇就抢答:“这是我们自制的防狼喷雾,小雾姐姐你放到平常的包里。”

“如果那个男孩欺负你,你就喊一声,我耳朵灵着呢,立马给你报警。”许奶奶补充道。

弥雾忍俊不禁,心头却热热的,点头说好。

许奶奶和许潇潇是她在白皖遇到的第一份温暖,平常有能帮的上的,她也会去帮忙。

一来二去,熟了起来,许奶奶平常多做了点什么,都会分给弥雾。

弥雾拿得不好意思,毕竟她总认为自己付出太少,却得到太多。

弥雾拿着米粿到餐桌前坐下,白团子还在冒着热气,淡淡的糯米香唤醒了她的胃。其实晚上她并没有吃东西,接二连三的糟心事让她心情不佳,没什么胃口。

此刻味觉被唤醒,白团子咬开是炒熟的陷,还没来得及品尝出有哪些菜,鲜美的味道在舌尖转瞬即逝,三两口一个就下肚了。

吃到第二个,弥雾有意放慢了速度,但随着咀嚼的增加,馅料的味道层层递进,吃到一半,她脸色大变,凑到垃圾桶旁吐了出来。

馅里有香菇。

弥雾香菇过敏。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弥雾感觉自己身上已经开始发痒,皮肤下的红团蠢蠢欲动,她连忙去房间翻出氯雷他定,挖两粒吞下。

吃了药,心稍定,但怎么处理这些米粿就成了头疼的问题。

重新送回去很不礼貌,丢掉又实在可惜。

她迷茫地抬头,视线却一点点聚焦于客厅门上那个艳丽的香包。

弥雾冒出了一个略显荒诞的念头。

如果把这些米粿送给温新白,他会收下吗?

肯定不会。温新白不喜欢她的套近乎,保持距离才是他最满意的。

难道任凭这些米粿浪费丢掉吗?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蝉声因此更加清晰。弥雾端起打包盒,走向温新白房间。

她承认自己还是有私心。

像飞蛾扑火一样,尽管被拒绝一百次,也还是会找到第一百零一次机会,去尝试靠近温新白。

非常厚脸皮。

其实弥雾也认真地思考过,为什么总要去和温新白处好关系,甚至带着几分讨好。

难道温新白身上有什么她不得不靠近的资源?利益?

没有,不过是一副好看的皮囊,甚至脾气还很臭。

最后,就只能归结于胜负欲。讨好周围人是她从小就拥有的天赋,而此刻在温新白这儿吃亏败北,她不甘心。

咚咚咚。

静默等候的这几秒被反复拖长,弥雾的心脏在喉咙口怦怦直跳,脑海里反复闪过预设的温新白拒绝话术,脚底紧张地想要逃跑。

咔哒,门开了。

门被拉开一人宽,温新白单手插兜,神色冷倦地撩起眼皮,声音冷淡疏离:“什么事?”

弥雾拿出打好的腹稿,脸上挂着标准的讨好式笑容:“这是邻居奶奶自己做的米粿,给得挺多的,分你一些。”

“还挺好吃的,尝尝吗?”见温新白不说话,她往前递了递,热气腾腾的米粿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温新白的目光狐疑,游移到弥雾脸上打量几秒,而后才转移到米粿上,意味不明。

“你放心,没毒。”弥雾果然看到温新白的脸上流露出疑惑和不信任,意料之中的反应却让她并不开心,无奈道,“我只是觉得有好东西要分享,我们虽然是各住各的,但总归在一个屋檐下,对吗?”

这份破罐子破摔的坦诚反而让温新白放下几分偏见。他依然懒得说话,但一反常态地接过盒子,修长的手指稳稳托住透明打包盒,指尖短暂触及,弥雾被微凉的温度刺得蜷缩起手指。

“桌上还有一盒是生的,我放冷冻层,你要想吃直接拿就行,冷水上锅蒸三十分钟。”弥雾侧身指着桌上那盒。

“好,谢谢。”温新白点点头,收回视线扫过弥雾的小臂,眉头微顿。

“客气啥呀,我们是室友嘛。”弥雾在温新白接下后,语气也轻快起来,一双眼睛水汪汪弯得像月牙,“要是不够,你直接把剩下的蒸了吃就行。我就先回房了。”

弥雾转身准备拿过桌上的包回房,刚走到桌前,温新白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

“等一下。”

“嗯?”弥雾扭头,语气不解,“怎么了吗?”

温新白蹙着眉头,似乎有些纠结,反手把米粿搁在房门边的柜子上,蹲下身到抽屉里翻找。

他的卧室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四散,短袖贴在他的脊背,显露出少年劲瘦的身材,经光线一勾勒,平添几分柔和。

温新白低着头,乌黑头发下,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中间那颗浅褐色的痣像墨笔不小心晕在白色宣纸,让人忍不住想拭去。

天气好热,温新白也没开空调,里面只有一把风扇摇头晃脑,弥雾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她挪开视线,借着这点空隙环顾温新白的房间,称得上是极繁主义。

毛茸茸的灰白地毯上堆了几本书,弥雾看不清书名,几张碟片零星散着,拼图堆在一边。

落地灯和谐地融入这幅画面,将每一件物品都照得闪闪发光。

温新白在翻找的是一个奶油白铁皮柜,新添置的。复古陶瓷花瓶上插了几束叫不上名字的花,旁边摆有一个陶瓷杯,吹风筒的造型,像是被人捏过了头。土棕色,简单绘制着一个粗糙的笑脸。

弥雾下意识想再往里探究,视线被温新白的肩膀挡住。

他站起身,微微扬起下巴,不经意地递过来一瓶碘酒和一袋棉签,错开弥雾探究的目光,声音也漫不经心。

“伤口记得及时消毒,会发炎。”

碘酒瓶在温新白宽大的手掌中变得小小一个,标签角上还有残留的黄渍。

弥雾的视线一瞬间错乱,像失控的舞台转灯,从落地灯移到温新白棱角分明的侧脸,又晃到碘酒,转到铁皮柜,最后落到棕黄的木地板,带着深浓的疑惑和不可置信。

她自己都忘了小臂上因为拉架被小朋友抓出来的红痕,如果不沾水,都不会再疼痛。

她皮肤白,所以这几串红痕才看上去格外可怖。但又因为在小臂背面,平常人也不会注意到。

温新白一直举着手,见弥雾迟迟没反应,最后一点耐心耗尽,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等着我给你涂?”

弥雾回过神,伸手从他手中接过,嘴上的谢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嘭——温新白关上了门。

“啊?”弥雾在门口呆愣两秒,轻轻敲门说,“谢谢啊,我用完还你。”

“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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