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那些讨厌的同学还怎么说他是没人管的野孩子!
可好比远远地雾里看花,一点红在浓白的雾里若隐若现,像身披白纱的曼妙玫瑰仙子,凑近了,才发现是墙上一片被打死的蚊子血。
距离的拉近将那层雾毫不留情地撕开,温新白发现,严父慈母的形象不过是他幻想中的爸妈,所谓亲情,不过是他经年累月的一场幻想。
爸妈不爱他。
爸妈爱哥哥。
这是他得出的结论。
他在家里的存在就像一阵风,除了固定的管家和佣人会注意到,像风铃一样对他的需求产生叮叮铛铛的回应,没人会再关注。
不对,哥哥也会在意,只要他主动去找哥哥,对方都会耐心听完他的话,会陪他玩一小会儿游戏,当然,这都不能被爸妈发现。
如果他们发现温时珵偷完游戏,就会斥责他,温崇甚至还会用家法责罚。所谓家法,就是一把黑色的戒尺,温新白悄悄掂量过,很沉,打在手上一定很痛。
他从来没被家法罚过,倒是温时珵,被打手板心是家常便饭。功课有错(可人非圣贤),罚;吃饭挑食(其实就少吃了一点蔬菜),罚;没有在规定期限内看完该看的书(一周要看那么厚的五本,老师还要对其中页数的内容进行提问),罚……
温新白一次次看着温时珵走进父亲的书房,心提起来为他捏一把汗,又可耻地嫉妒哥哥能受到责罚。
他从来没有在徐涟和温崇脸上看到过起伏很大的表情,他们当然会对他笑,也会严肃地告诉他旅行要注意安全,可这都是很淡的情绪。
他们不会为温新白高兴,也不会为他生气难过。
如果说曾经他能粉饰为这是因为他们工作太累,现在再不能用这个来开导自己。
注意力的偏移是经年累月的沉淀,和温时珵生活的十三年不是一句话可以略过的。每每想到这儿,温新白都会羡慕嫉妒得牙酸,如果他能和爸妈一起出国,他们也会有八年在一起生活的回忆。
可他偏偏被留在了北城。
从他有记忆起,管家就说,商场如战场,这是为他好。而温时珵作为继承人,理应面对他会遇到的危险,将承担的责任。
温新白觉得自己很自私,他羡慕哥哥受到的关注和爱,却不想承担他肩上的重担。原来爱和责任是成正比的,天平不会偏向谁,或许他也在拥有着哥哥想要的轻松人生。
又一次开导完自己,他意外撞见父亲在斥责温时珵,驳回了他想要一台游戏机的请求。
哥哥对他是很好的,温新白一直知道,因此即使嫉妒哥哥,他也从没讨厌过温时珵,并且在心里暗下决定,如果哥哥注定是红花,那他愿意当一片绿叶,去衬托辅助哥哥。
温时珵的生日在一周后,他决定悄悄买一台顶配的游戏机,送给温时珵当礼物。
温新白的零花钱从来没缺过,每个月他们都会给他打一笔生活费,也从未限制过他的消费。他物欲不高,卡里的钱自己都没注意有多少,想来买个顶配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背着书包出门,路过客厅时,听到徐涟问他:“新白,要出去吗?”
“对,约了同学去咖啡厅。”他眼睛发亮地看着穿着丝绸长裙正优雅喝下午茶的妈妈,期待她问是哪个同学,这样他就能把他的好朋友介绍给他们,让他们能更了解自己一点。
“好,钱够不够?注意安全哦。”徐涟声音温柔,视线却没有往他这儿偏一点。
“够,我先走了。”意料之内,温新白垂下眼,抓着书包出了门。徐涟温温柔柔的声音又在身后传来,他刚想回头,就意识到这不是对他说的。
“时珵,你怎么下来了?老师的测试做完了?是饿了吗?想吃什么点心吗?妈妈一会儿让他们给你做了端上去。你今天的休息时间还没到,要是让爸爸看到你现在离开书房,肯定会生气。快回去上课吧,乖。”
徐涟从来没对温新白说过这么长的话。
温崇也从来没给温时珵自由的空间。
温新白在阳光底下沉沉吐出一口气,直直往前走,没再回头。
他买了最顶配的游戏机,盒子把书包撑得鼓鼓囊囊,不过并没有人对此产生关注,他出入别墅,就像一阵风。
生日那天很快就到了。
温崇大办了一场宴会,借着这个时机宣布回归北城,又把温时珵介绍给宾客,一众商业名流。来人都奔着温氏的名头,面对显而易见的继承人温时珵,数不尽的夸耀铺天盖地,温新白跟在一旁,自然也逃不过被那些目光审视和比对。
他有些厌烦,那些视线和夸赞就像飘在海面的油,油腻虚浮。而温时珵举着酒杯,谈笑风生,滴水不漏。
宴会中途他悄悄溜开,拿了礼物躲到温时珵房间,准备给他个惊喜。
温时珵的礼服不小心染上了红酒渍,中途上楼换衣服。开门时他手上拿着一束玫瑰花,温新白记得是一个小女孩给他的。
他接下花时笑面春风,用指尖轻轻拨弄:“谢谢,我很喜欢。”
此时,温时珵脸上温和的滴水不漏的笑容消失,嘴角平直,神色冰冷,变得温新白好陌生。
他干脆利落地把花扔进垃圾桶,像是随手丢弃一张废纸巾,一手解开领结。
温时珵没有急着换衣服,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又打量着一旁成堆的礼物。
礼物在柜子前,温新白就抱着游戏机躲在挨着柜子的窗帘后面。
温时珵在侧前方蹲下身,拆起了礼物。
温新白皱起眉,觉得很不对劲,一切从扔花开始就很诡异。温时珵眼眸冰冷,面无表情,仿佛变了一个人。
拆礼物的他眼里没有丝毫笑意,像一台冰冷的仪器,带着冷漠的审视。
礼物被拿到灯光下仔细端量,冷白的手像一柄玉扇,两秒后,东西被丢尽了垃圾桶,和方才丢花一样。
咯噔,垃圾桶发出声吞咽。
温新白却觉得砸在了他心上,发出一阵闷痛。在大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对此做出反应。
温时珵扔橙子的时候也是这样吗?
不对,他橙子过敏。
那扔花和礼物,是为什么呢?
其实面前的温时珵就是最好的答案。但面对真相需要莫大的勇气。
温新白捏着游戏机礼盒的手有些抖,眼睛慌乱地转动,出去质问和装作没看到之后悄悄离开两个念头拉扯着他。
温时珵拆到第三个,停下了动作。
他漆黑的眼眸直直看向窗帘,拉扯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温新白被发现了,他定在原地,看着温时珵脸上露出他熟悉又陌生的微笑,语气冰冷:“什么时候进来的?”
没有再藏的必要,他拉开窗帘,抱着游戏机走到温时珵面前。
“你在干什么?”温新白听到自己这么问。
“看不出来吗?”温时珵眼睛弯起来,又变成了他熟悉的斯文模样,“拆礼物啊。”
假的,笑是假的,语气是假的。
“那为什么要扔掉。”
“因为没有价值了。”温时珵偏头,“垃圾不去垃圾桶,去哪里?”
“别人的心意怎么就成了垃圾?”温新白隐约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像那天被书房门隔绝的碎玻璃声,他感到有些愤怒,“为什么要把别人的心意当成垃圾?”
“真的是对我的心意吗?”温时珵不认同温新白的这种天真,讽刺道,“不过是给温家的心意,就像今晚真的是生日宴会吗?其实是各种利益的博弈和觥筹。”
“那那朵玫瑰花呢?”就算那些礼物是虚伪是恭迎,玫瑰花确确实实是小女孩真心的赞美和祝福。
温新白下意识替温时珵想到了回答,他慌张又期盼地问:“你玫瑰花过敏,是不是?”
温时珵这次是真的笑了,真心实意。一晚上的觥筹交错,笑容像是刻在他脸上的假面,所以回房后再也控制不住罢工下垂的嘴角,脱掉虚伪的皮囊只剩下疲惫。可现在他是真的忍不住笑出声,低低笑了很久。
温新白身上有着一种未经世故的天真,愚蠢的天真。如果恶魔给他两颗果子,告诉他一个有毒一个没毒,他一定会去问他为什么不能给两颗都没毒的,问他这么做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他愚蠢地想要质问规则,又心软地想要给对方找个理由和苦衷。
太刺目了,这种天真。像天使没用的翅膀,礼物冗赘的包装,都是些看上去美好漂亮其实没什么用的废物。
得毁坏,得撕碎。
温时珵脑海里有这么一层声音在叫嚣。
其实如果他承认玫瑰花过敏,温新白也是会信的,一切都有解释的机会,一切还都能挽回。可温时珵不想伪装了,他没有义务去保护这种愚蠢的天真,只有将其撕碎他才开心。
“我不过敏。”温时珵嗤笑一声,“想丢就丢了。凭什么她的真心我就得接受?”
他的目光扫过温新白手中的游戏机礼盒,是顶配。
他的弟弟真是好阔绰,这份礼物送给他,究竟是祝福还是讽刺?
温时珵的视线慢慢上移,最后停在温新白脸上,肾上腺素大量释放,他听到自己一字一句说:“你听到了我和父亲的对话,买了这台游戏机,可我并不需要,这种提醒我将会受到多少责罚的东西,我一点都不需要。”
“你的出现就是在提醒我,我有多不自由。”温时珵笑得冰冷,“真是不公平,凭什么你就能享受自由自在的人生?”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温新白觉得自己耳朵像是被碎玻璃割了,嗡嗡地耳鸣,流出血来。他受虐般听着温时珵的话,想看看他还会怎么说。
“是,你真的很讨厌,偏偏你自己还意识不到,一个劲往我面前凑,每次听你说话都让我感到厌恶,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你的生活。”
“可爸妈对你的关注比对我多很多,我都没有因为这个讨厌你。”温新白的眼睛红了,他不过是一个八岁的小孩,努力尝试通过扎眼睛把眼泪逼回去,却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所以你想说什么?”温时珵眼里终于不再掩饰地流露出厌恶,“我应该感恩戴德吗?”
“你讨不讨厌是你的事。收起你那愚蠢的天真吧。”
温时珵嫌弃地看着温新白流眼泪,转身解开西装纽扣,拿起佣人给他准备好的备用礼服。
哐当——他转头瞥了一眼,温新白手中的游戏机掉落在地,眼眶通红地瞪着他。
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温时珵淡淡地说:“对了,我橙子不过敏,只有你才会信这种理由。”
嘭——
温新白攥紧拳头冲了上来。
八岁的他一身牛劲,温时珵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推到了门外,旋转楼梯的设计让一楼的宾客得以清楚看清三楼的画面。
兄弟两人在走廊扭打一团。
满堂皆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