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雾所在的杂货铺位于一个废弃天台。原本废弃的屋顶公园被改造成社区圈,中古店、文艺书店、融合料理,各种文艺的精美的店铺嗅到商机纷纷入驻。
她来兼职时,天台公园刚开放,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渐渐,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这个宝藏地,死气沉沉的楼顶成了远近闻名的打卡点。
日常人流量不低,节假日更是人山人海。
杂货铺叫“LAND”,位于楼顶绝佳的位置。屋顶电梯出来有一条石子小路,蜿蜒的尽头就是LAND。每一个路过的游客都会进去逛逛。大部分商品是老板去各地旅游淘来的有趣小物件,还有原创制作人的不同商品。
弥雾上班的最后一天是中秋,今年中秋早。第二天她就要去学校报道。碰上假日,杂货铺的客流量暴增,还有许多来白皖旅游的旅客,买了之后寄回家。
这段时间弥雾的教培工作已经结束,她每天提前来店里和店长营业打包,晚上加班到快十点。
天色黑沉,杂货铺窗口的龙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经晚风一吹,轻轻地晃。
弥雾手上在打包最后一份客单,店长在一旁洗咖啡杯,忽然转头问她:“开学就军训吗?”
“对。”弥雾手法娴熟地系好蝴蝶结,将商品放进快递盒,贴心地塞好防震气囊。
店老板姓舒,是个温和明媚的女人,她擦拭干净手上的水珠,从货架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份礼物递给弥雾。
“给,开学快乐,新的阶段明亮又顺利。”
弥雾下意识想拒绝:“舒舒姐,你发工资的时候就多给了,不用这么破费。”
舒老板笑着说:“奖金是奖金,礼物是礼物。奖金是以老板的身份给的,礼物是作为姐姐的身份。”
说着,她打趣道:“怎么,只把我当老板啊?”
“不不不。”弥雾急于解释,“我没那个意思。”
“好啦,你就收下吧。我该感谢你。这个店刚开我就有事要外出,几乎都是你在撑着,如果没有你尽心尽力,这个店也撑不了那么久。”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弥雾还是想推脱,她不习惯接受别人的感谢和馈赠,因为她认为她只是做了本分内的事,却得到了超出价值的回报。
她只有一身力气和一腔热情,还不起等价的礼物。
“好啦,收下吧。”舒老板将礼物放到弥雾手中,“等你军训完确定好上课时间,LAND等你回来。”
弥雾两手抱住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声音短促而有力:“好。”
等回来,她要更卖力地招待顾客,照顾LAND。
将窗户锁上,弥雾收拾好店里的商品,在门口和舒店长分别。她们短暂地拥抱一下,舒店长在弥雾耳边鼓励她:“加油哦。”
弥雾信心满满地下楼,走去公交站。
这个点,楼下的商户基本都关门了。马路上空空荡荡,只有路灯静静地站在道路两旁,像坚守岗位的士兵。
经过湖苑南街的公交还剩最后一班,距离到站还有二十分钟,弥雾不着急赶车,走得很慢。
从电梯出来就上扬的嘴角一点点放平,她察觉到自己的心像被一口一口挖掉的雪糕,在一点点变空。
教培的工作早在几天前就结束,今天LAND的兼职也告一段落。延续了两个月的生活模式一键清零,明天又是新的开始,全然陌生的一切。
每次即将面对全新的生活时,弥雾都会有一种恐慌。就好像她站在一块空中飞岛,当新的岛屿在前方浮现时,旧的岛屿就会一点一点坍塌,她必须得跳过去。
如果还想继续生活,希望心脏继续跳动,她就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去面对新的地形地势,新的未知。
“我可以吗?我可以的。”弥雾边走边给自己打气。
车站在路口,这块儿的路灯照明不太好,黯淡的灯泡被一堆飞舞的虫子包围住,就显得更暗了。
但灯光的昏暗让今晚的月亮更明。
天空是一张纯净的黑色幕布,皎洁的月亮独享整片领域,清冷的光辉洒在树冠、草丛、空旷的马路和落了灰的站牌上,落在孤零零等待公交的弥雾身上。
弥雾看着圆圆的月亮,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初中学过的古诗,她的记性还是很不错的的。
是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千里共婵娟,千里共婵娟……
千里之外的家人,今天应该都吃月饼了吧。
他们家很多节都过得简单,只有中秋和除夕,桌上的菜会丰盛些,中秋会在饭后吃月饼,过年吃汤圆。
象征团团圆圆。
弥雾今天给家里发了红包,她妈也给她发了一个,让她自己去买个月饼吃。
月饼没买,因为舒店长给了她一个,莲蓉蛋黄馅。
弥雾低头看手机,上面显示公交车还有五分钟抵达,她百无聊赖地站着,虽然天气还在秋老虎的阶段,但到了深夜,风也有了点初秋的凉意。她搓了搓手臂,又打了个哈欠,眼泪挤上湿润的眼眶,回去她冲个澡就去睡觉,用饱满的精神迎接大学生活的到来。
吱嘎、吱嘎。
车站牌后面,传来一阵略微刺耳的噪音,像是自行车的油不够,轴轮之间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弥雾顺着声音回头,车站牌后面是一截自行车道,一位老爷爷正蹬着三轮车,吃力地往前走。
车上装了好几筐东西,堆在一起,影子里黑黢黢的。车子缓缓经过路灯,借着昏暗的灯光,弥雾看清是好几筐青皮橘子,旁边还有称重的杆秤和塑料袋,像是出去卖了一天,没卖完。
三轮车表面多处锈迹斑斑,颇有些年头了。弥雾目送着它骑出一段距离,突然睁大眼睛,扬起声音提醒:“爷爷小心,你前面有块大石头!’”
还是晚了一步。
且不说老人是否听见,他的反应能力也迟钝不少,根本来不及改方向避开,车轮一侧轧过石头边缘,左边高高抬起,但好在是稳住了,没有侧翻。
不过众多橘子因为刚刚的重心不稳,纷纷滚落下来,还有一些掉进了旁边的草丛。那一块没有路灯,只有清辉的月色,光线很淡,投在地上,像是马路长满了石头。
老人停下车,回头看到一地的橘子,一时没反应过来,无措地站在原地。
弥雾打开手机的照明功能,一路小跑上去,她先照了照老人身上,一件POLO衫搭了件陈旧的夹克,目测没有明显受伤:“爷爷,您还好吗?刚刚颠了一下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诶,我没事儿。”老人已经反应过来,他蹲下身,借着手电的光,把地上的橘子一个个拢到怀里,“眼睛花了,没想到路上还有块石头。”
弥雾把手机放在三轮车边沿供老人视物,自己走上前将那块石头搬到了草坪上。
她努力睁大眼,借着月色在草丛里帮忙捡拾橘子,一边问:“爷爷,您这些橘子是拿去卖的吗?多少钱一斤啊?”
老爷爷反应有些慢,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弥雾的问题:“是啊,城西那边有综合市场,卖十块一斤。这都是自己家里的橘子,今年长得不错,想着能卖一点是一点。家里就我一个人,根本吃不完那么多。卖了还能给我老伴赚点药费。”
“您爱人生病了吗?”弥雾边捡边和老人搭着话。
“肺癌,不过没到晚期,儿子女儿把她带去大城市治疗了,我一把老骨头,他们不让我跑来跑去折腾。”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沧桑,“一个人待在家也难受,加上橘子今年收得多,索性出来卖。”
弥雾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总算把遗落在草丛里的橘子捡完。有几个橘子撞到小石头,表皮破损,黏腻的汁水渗出,混杂着表皮浓厚的柑橘味。她找出纸巾简单擦了下,但那股令人牙酸的味道牢牢地扒在她的指间。
弥雾吃不来酸的,面对橘子,更是属于看到就会皱鼻子的程度,嘴巴里唾液疯狂分泌,牙龈仿佛都要酸软。
她伸手在筐子里挑挑拣拣,拿出一些放到旁边,对老人说:“爷爷,您给我称一些吧。”
“送你,不收钱,今晚多亏了你。”老爷爷拽下一个塑料袋就给弥雾装,“哪里能收你钱。”
弥雾拦住老人的手:“爷爷,您要这样我就不要了。送我您会亏,我吃着也不安心的。而且我爱吃橘子,吃得多,可不能送我。”
“你要买多少?”
“十斤。”弥雾笑着说,“顺便买些分给朋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