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如果是送,那我就不买了。”
老人沉默片刻,似乎被说服了,他说:“那我按八块一斤给你算。”
“行,谢谢爷爷。”弥雾清脆的声音含着笑意,她拉过袋子,把自己挑出来的那堆放进去,又在里面挑挑拣拣,“我自己挑吧,爷爷您休息会儿,一会儿称重算。”
这里光线弱,老人眼睛花了,看弥雾拿着手电筒挑得仔细,也不帮倒忙,扶着三轮车头站在一旁。
挑了许久,弥雾拎着满满一塑料袋的橘子,满意地说:“爷爷,我挑好了,您称一下。”
老人拿出杆秤,一双布满皱纹的手有些颤抖,弥雾手电筒打过去,看清上面的数字,确认老人没给她多装,才放心地找到二维码扫钱过去。
按照十块一斤的价格。
临走时,老人给弥雾又套了一个大红色塑料袋,还是抓了些橘子放进去,对弥雾道谢:“今晚谢谢你了小姑娘,这么晚,你早点回去休息。”
“嗯,爷爷您路上注意安全。”弥雾挥手道别,“中秋快乐,希望奶奶早日康复。”
目送老旧的三轮车走远,弥雾走回站牌下,扫了一辆旁边的自行车,准备骑回去。
公交车早在她捡橘子的时候,慢悠悠地开了过去,刺目的车前灯在她身上一晃而过。
骑了接近一小时才到湖苑南街,等弥雾回到公寓已经十二点。
夜风微凉,她打开门,屋内一片黑暗。
她借着手机屏幕的亮度换了鞋,轻手轻脚地从玄关进门,路过客厅时发现主卧房间的灯亮着,透过底下的门缝,清晰地漏过来。
这么晚了,温新白还没睡吗?
那正好,弥雾摁开了客厅开关,站在主卧门口,手轻轻拨弄一下那个香包,不疾不徐地敲了三下门。
这几天LAND忙,她回来的都晚,早上不知道为什么也没遇上过温新白,那次送完米粿之后,两人就再没聊过天。
没人开门,弥雾又敲了三下,打算过五分钟如果温新白还没来,她就回房。这个点对方睡了也是有可能的,屋子里的灯应该是忘关了。
没过多久,房门拉开三分之一的空隙。
温新白穿着一件浅蓝色的T恤,灰色长裤,上面留有水渍洇出偏深的痕迹,脖子上挂了一条围巾,头发还在滴着水。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在洗澡。”弥雾眼里划过一丝诧异。
温新白刚洗完澡,正准备吹头,听到敲门声,换了套衣服出来,就看到弥雾背着大包拎着小包站在门口,像要去逃荒。
他无心探究,只在意这么晚对方为什么又来打扰自己。温新白低垂着眼打量,语气还裹着凉凉的水汽:“什么事?”
弥雾闻言眼睛一亮,献宝似的拎起一整袋十斤重的橘子,两手抬到胸前,塑料袋把她的手指勒得涨红,这个动作不方便使力,她的脸都在暗自使劲,因而显得脸上的笑有些勉强。
十斤橘子真不是说说的,弥雾吃力地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我买了些橘子,想着分你点。”
温新白盯着这袋橘子良久,笑了。
这是一袋品质很差的橘子。
不是和他从小吃穿用度样样顶尖的标准对比,而是给路上随便一个人看,他们都会露出诧异的表情,说“你这被骗了吧,这种橘子也敢拿出来卖?快去问问能不能退。”
一整袋橘子,只有上面几个是好的。下面的不是太小就是表皮破烂,有几个外皮还有被鸟啄过的痕迹,丑得千奇百怪。
温新白抬眼,定定注视着弥雾,她的神情和那晚送来米粿时一模一样,漆黑的瞳仁清亮,藏着期待和一种微妙的讨好。
可他知道,都是假的。说得好听叫分享,本质不过是把不要吃的米粿和丑陋到看上去就是别人卖剩下的甚至可能是廉价买回来的橘子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温新白想到某个早晨,他出房门时正好听到大门外弥雾在和邻居寒暄,对方问她米粿味道如何,弥雾的声音清晰地穿过大门落到温新白的耳朵。
“很好吃,特别香。”
虚伪。满嘴谎话。
这袋橘子一定也是如此,既在给予者面前刷满了好感值,又借此试图拉近和他的距离。
真是最大程度的利用。
“买这么一袋橘子,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分享,而是去医院挂眼科。”温新白语气嘲讽,停顿两秒,又补充道,“或者脑科。”
弥雾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无措地低头,解释道:“它们虽然丑了点,还是可以吃的。我挑的都是虽然丑但不影响食用的。”
说着,她把袋子放到地上,扒开红色塑料袋,从里面挑出那些看上去干净体面的橘子,放到一旁:“这几个都不错,你尝尝。”
一个绿油油的橘子滚到了温新白脚边,他低下头,弥雾正费劲从橘子堆里扒拉出还算标致的橘子。
她的头发又长了一点,柔软地散在脖颈,乌黑光亮。头顶有一个旋,头发就顺着那个旋散开。温新白想起在电影里听过的一句俚语,“一旋精,二旋楞,三旋打架不要命”。
精明虚伪,需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温新白脑海里不可控地跳出那个在垃圾桶里泛酸发臭的米粿,尽管他已经让自己尽力去忘却。他知道弥雾虚伪,也看穿她想要和所有人拉近关系的意图,明白这不过是为了获取更多利益的手段。
但弥雾的眼睛太有欺骗性了,水淋过的曜黑,睫毛长但不卷,浓黑且直,亮莹莹地看过来,像真诚又善良到没有一丝恶意的小狗,对你袒露赤裸的真心和好意。
每当温新白想到这双眼睛,就会反问自己,是否把弥雾想得太过冷漠和虚伪。
“上次为什么丢了米粿?”
弥雾正在挑选橘子,冷不丁听到温新白问出这个和现在毫不相关的问题,一时愣住,蹲在地上呆呆地抬头看他,她的头发因为骑自行车而凌乱,有几根直愣愣地翘起。
“啊,你说这个啊……”弥雾抿唇,神情犹豫,在温新白冷然的目光中,沉默了整整五秒,纠结的神情一览无余,最后才下定决心开口,说得吞吞吐吐,“米粿里有香菇,我……香菇过敏。”
温新白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忽青忽白,又问:“既然过敏,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虽然没有点名道姓,弥雾却知道温新白是在说邻居奶奶。那天早上的对话,温新白听到了。
弥雾知道他是误会了,她很浅地笑了一下,解释道:“因为不想扫兴,况且过敏也算隐私吧?”
言下之意是如果温新白不提到这件事,她也不会说出来。
弥雾本以为解释完就好了,却没想到她话音还未落下,温新白脸就黑了一半,低垂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冰冷彻骨的目光,像是要将她凌迟。
她不知道温新白为什么突然情绪变动这么大,正准备询问,就听到他又问:“好,那当时一盒有几个米粿?”
弥雾还没反应过来,顺口就答了:“五个啊。”
空气凝结成冰。
温新白冷笑出声,脸彻底黑了,眼神厌恶,周身气压极低,声音却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带着你惺惺作态的橘子滚远一点,不用试图和我处好关系,因为我最讨厌你这种虚伪、假模假样、自私自利的人。”
“想演好人别来我面前,我这里不提供舞台,也不付费。”
门都带着怒意,嘭得一声响,门框微微震动。
一盒有五个米粿,那晚弥雾分给温新白三个,垃圾桶里还有一个。没有人会因为过敏,在吃到第二个米粿的时候,才丢掉。
弥雾蹲在地上,小腿发麻,终于反应过来温新白为什么要问一盒有几个米粿。
世界顷刻间安静。
窗外已经没有夏天燥热的蝉鸣,秋老虎的热劲仿佛在刹那间过去,秋风阵阵,顺着阳台的门送进来。
弥雾手上的橘子脱力滚落,沿着瓷砖一路滚到茶几边,上面有一本植物养护指南,书页在风中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