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护士把她带去包扎,才发现她的手掌外侧不知何时被尖锐的物品划出一道血口,她却浑然不觉。
时间一点点流逝,急诊的哀嚎声连绵不绝,周彩琴的脸色不好看,那些渗人的声音在她身上竖起一根根汗毛,让她变成易受惊的刺猬。
周彩琴手上缠着纱布回到病房,和婆婆一起守在弥雾床边。她躺在床上,小手挂着点滴,底下缠了三圈的药盒固定。
医生的话犹在耳边。
“幸亏你们送来得及时,再晚一点就要窒息了。”
“是过敏,你们想想有没有给孩子吃什么?”
“最好做个过敏原排查,不过这里做不了,得去市一。”
那碗素汤里,只有香菇是弥雾没有吃过的。很容易就得出真相,但周彩琴赌不起,第二天抱着弥雾去了市一,拿出了当时为数不多的积蓄。
弥军那时候还在跑长途,挣的比周彩琴多,听到她把钱花在给弥雾做过敏原排查上,有些不满,觉得没必要,浪费钱。但碍于周彩琴火辣的性子,也只是简单地表达了一下态度。
查完发现,和菌菇有关的一类,弥雾都不能吃。
小时候体质弱,过敏反应才比较强。随着年纪的变大,再吃到菌菇一类不会再有严重的反应,一般两颗氯雷他定就能搞定。
但过敏还是在她左手手腕和右手胳膊肘留下两道难以褪去的疤痕。
每听到周彩琴提起当年她是如何把她带去医院,又是花了多少钱转了几趟公交走了几公里路力排众议地带她做了过敏排查,手腕上肉灰的色的痕迹都会泛痒。
它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弥雾,如果没有妈妈,她早就死了的事实。
还有一道疤是在八岁留下的。
那时候周彩琴已经在开肉铺,每天早出晚归,异常辛苦。一个远房亲戚结婚,弥雾的爸爸弥军带着她去吃席。
宴席上,她安安静静地吃东西,想吃的一道菜在一盘炒香菇下面,她伸长了筷子也够不到,正准备转桌,旁边的大舅婆给她夹了一筷子过来。
“想吃炒香菇是不是?”大舅婆热心地把菜夹到弥雾碗里,“人多,转盘是不方便,想吃什么和舅婆说,舅婆给你夹。”
弥雾脆生生地说了句谢谢大舅婆,下一秒又把碗里的香菇夹了出来:“大舅婆,我不吃香菇,会过敏。”
“我想吃的是下面那道菜。”
一桌人的视线都看了过来,大舅婆似乎觉得被拂了面子,脸色不大好看,但还是给弥雾夹了一筷子炒香菇下面的菜。
“谢谢大舅婆。”弥雾弯着眼睛道谢。
不一会儿,在桌上其他人聊得起劲时,这位大舅婆小声和弥军聊起了天。
“军啊,你这女儿被你老婆教得真是好,说话直来直去。不过女孩子也不能养得太娇气,不然到社会上有吃不完的苦。像我儿子小时候花生过敏,大了我给他吃炒花生,好得很。”
“什么东西能吃不能吃,都得试出来。不然以后出去吃饭,这个不行那个过敏的,太难看了,还显得很没情商,可不能这样。”
弥雾听得似懂非懂,但眉头轻轻蹙起,本能有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秒,弥军的筷子落到她碗里,夹了一块香菇。
“爸爸,我不吃香菇。”
“你自从小时候过敏,到现在都没吃过香菇,说不定已经不过敏了呢?”弥军的声音带着鼓励,“听话。”
“可是……”弥雾还想反驳,但她看到弥军脸一沉,声音不悦:“怎么?我的话不听是吧?你妈是不是跟你说在外面要听话?”
弥雾一颗心下意识收紧,弥军沉下的脸色让她本能地警觉,像有手扼住她的咽喉,她只好照做。
其实就算不过敏,她也不喜欢吃香菇。香菇散发出的怪味让她胃部抽搐,本能想吐。但弥雾看着弥军的脸色,抿唇,吃了下去。
那颗香菇被她粗粗咀嚼两口就吞咽,直接在胃里发出一阵搅弄。
弥雾的煞白,但弥军的脸色却晴朗起来,大舅婆在一旁满意地说:“看嘛,不也没啥事。小孩子不能挑食,过敏是会好的。”
那天回去的路上,弥雾坐在弥军的电瓶车后座,她的手臂开始出现一颗颗的红疹,像是有虫在里面钻,她用手在胳膊上狠狠地抓,右手胳膊肘那儿出现一道血痕,抓破了。
火辣辣的疼痛和瘙痒让她心里烦躁,又委屈无比,她和前面的弥军说:“爸爸,我过敏了,身上好痒。”开口的时候,吃了一嘴的风。
弥军一开始没听到,等到弥雾说了第二遍才听清。
他把电瓶车开到一家药房门口,拿了一个氯雷他定让她当场吃下。两人没走远,在药店附近随意逛了逛,直到弥雾身上的红疹渐渐消退,才开车回家。
闲逛时,弥军难得买了个冰淇淋,这都是周彩琴不许弥雾吃的。她听到弥军语重心长的声音响起,言语间恍惚有了一个父亲的样子。
“小雾,以后在餐桌上,别人给你夹菜,你不能直接拒绝,这样是不好不礼貌的,知道吗?”
弥雾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又问:“那要怎么拒绝?”
“你可以放碗里,用别的菜盖住。”
“那如果别人问呢?”
弥军像是没想到,又像是无所谓,他语气轻飘飘的,听上去是随口一说:“那你就先吃,少吃点,像现在这样出来买个药,或者随身放个药,不就行了?”
“一定要这样吗?”弥雾其实不懂。
“难道你想扫别人的兴吗?”弥军反问。
弥雾忽然想到周彩琴,如果她不听话,那双年轻却带有皱纹的眼睛就会蒙上一层怒意,瞪着她,再然后是失望,那双眼睛垂下来,所有的酸楚和无力都包在里面,像表面平静实则汹涌的大河,仅仅分出一条支流,就足够将弥雾淹没。
她对扫兴最大的理解就是周彩琴这一双眼睛,仅仅只是想到,酸楚和窒息就会迅速弥漫上弥雾的喉鼻。
河底水草繁茂,在阳光下碧油油飘荡,弥雾坠下去,心甘情愿被水草缠绕住双脚。
她摇摇头,舔了一口手上即将化掉的甜筒,她不想让别人扫兴。
“那不就好了。”弥军看了眼弥雾的手臂,红疹在慢慢消退,耸耸肩说,“你现在长大了点,过敏没那么严重的,到时候吃个药就好了。”
那天的太阳有点烈,弥雾吃的速度赶不上冰激凌化掉的速度,弥军的话从她耳边穿过,她的视线追随着融化的冰淇淋,舌头迅速舔舐,防止滴落在地。
啪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