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尽头的月光被高窗切成几道冷白的长痕,静静铺在石板地上。
从霍格莫德回来以后,城堡里已经安静了许多。学生们大多回了公共休息室,远处偶尔传来画像低低的抱怨声。
伊格纳修斯呼出一口白气。冷饮店里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尴尬,已经被他用一路上没话找话的闲扯强行敷衍了过去。
“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有求必应屋。”
伊格纳修斯的表情顿时警惕起来。
“我不去。”伊格纳修斯答得很快,“作为今天赢下比赛的功臣,我申请今晚的‘课后辅导’取消。我现在急需一张柔软的床。”
走在前面的汤姆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漆黑的眼睛看着试图开溜的伊格纳修斯,声音在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什么给了你今晚可以偷懒的错觉?”
伊格纳修斯试图讲道理:“我觉得我最近表现还可以。魔药课没有炸坩埚,变形术没有变出什么奇怪的东西,黑魔法防御术也没有给斯莱特林丢人。综合来看,我完全不需要额外的辅导。” 尤其是‘辅导’一词被他可以加重。
汤姆安静地看了他片刻。那双漆黑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淡。然后,他笑了一声,伊格纳修斯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汤姆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上次交的那篇变形术论文的反馈,足以证明你非常需要。”
伊格纳修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哪篇?”
汤姆淡淡道:“《论消失咒的物质去向与非存在性》。”
伊格纳修斯沉默。
汤姆看着他。
伊格纳修斯移开视线,“那篇只是发挥得不太好。”
“发挥?”汤姆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用繁复的修辞来掩盖逻辑的空洞。最可悲的是,你引用的论据,在十年前就已经过时了。如果你的脑子只能支撑你写出这种毫无价值的缝合产物,佩弗利尔,我建议你明早去向邓布利多教授递交重修申请。霍格沃茨的羊皮纸虽然不贵,但也没必要浪费在承载这些废话上。”
伊格纳修斯眼前一黑。
他甚至条件反射地想低头认错,说一句:教授对不起,我回去再改。
但站在他面前的是汤姆·里德尔。
这并没有让事情变得更好。
伊格纳修斯深吸了一口气,顶着敢怒不敢言的憋屈,试图为自己微弱地狡辩一下:“汤姆,话不能这么说。我和霍格沃茨休息室里的那几个幽灵,还有那些画像交流了好几天,这些可都是珍贵的第一手口述资料。”
“难怪。”汤姆看着他,冷笑了一声,“怪不得你的观点听起来带着一股腐朽的棺材味。指望从死了百年的幽灵嘴里获取真理,你的学术直觉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伊格纳修斯抬手按住额头。
“别骂了。”
汤姆无动于衷。
“我还没说完。”
“真的别骂了。”伊格纳修斯彻底败下阵来,“我承认它是没有什么创新的观点。”
“你不知道。”汤姆说,“如果你知道,就不会把它交上去。”
伊格纳修斯被这句话噎得半晌没能出声。
走廊里安静极了。
远处一幅画像似乎被他们的争执吵醒,迷迷糊糊地探出头看了一眼,又在发现是斯莱特林的两个学生后,嫌麻烦似的重新缩回画框里。
伊格纳修斯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维持最后一点体面。
“我承认,那篇论文可能确实有一点小问题。”
汤姆挑眉。“一点?”
“好吧。”伊格纳修斯艰难改口,“一些结构性问题。”
“不是结构性问题。”汤姆冷静地纠正,“是从选题、论点、资料引用到结论的全方位失败。”
伊格纳修斯看着他,眼神逐渐失去光泽。
“你知道吗,汤姆。”他诚恳地说,“你现在非常像我已经努力摆脱过的噩梦。”
汤姆神色不变。
“什么噩梦?”
“我不想回忆,我承认它是一堆没有学术价值的废纸,行了吗?我接受辅导,你别在强调了。”伊格纳修斯感到一阵胃疼,心理阴影堪比整个黑湖。
汤姆从伊格纳修斯的语气里听出了由衷的痛苦,心情微妙地好了些。“很好。”他淡淡道,“至少说明你还有基本的羞耻心。”
伊格纳修斯沉默了片刻,忽然小声道:“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骂我越来越顺口了?”
汤姆冷冷看着他。
伊格纳修斯立刻改口:
“开玩笑的。”
……
半个小时后,有求必应屋。
壁炉里的橡木烧得噼啪作响,融暖的橙色光晕将角落里的长桌照得一片通明。
伊格纳修斯毫无形象地瘫在铺了软垫的扶手椅里,面前摊着一份只写了两行的变形术论文,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想死”的气息。
“我真的不想写了。”他把手里的羽毛笔一扔,彻底开始耍赖。
他刚回寝室洗了澡,换了一件领口宽松的棉质白衬衫,银色的发丝还带着点未干的湿气,身上萦绕着清淡的沐浴露气味。他坐直身体,突然凑近桌边的汤姆。
“汤姆。”
汤姆正在翻阅一本厚重的《高等变形术理论》,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坐回去。”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一靠近我,就不会有什么正经事。”
伊格纳修斯被噎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无辜的神情。他单手支着下巴,故意把声音放软了些:
“好汤姆,全霍格沃茨最聪明、最优秀、最有学术操守的级长大人。”
汤姆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我拒绝。”
伊格纳修斯眨了眨眼。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因为你只有在想偷懒的时候,才会这么恶心地夸我。”
“这怎么能叫恶心?”伊格纳修斯十分受伤,“这叫真诚赞美。”
汤姆终于抬眼看他。
伊格纳修斯已经凑得很近了。近到汤姆能看清他半干的银发贴在颈侧,那双黄金色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壁炉的火光。他身上那股清新的气息化作无形的丝线,悄无声息地钻进呼吸里。
汤姆的思绪短暂地停顿了一瞬。眼前这张脸实在是美得有攻击性。尤其是当他用这种带着点祈求、又带着点赖皮的神情看着你时,那种冲击力简直是夺魂咒级别的。心底某道严密的防线被这一瞬间凿出了一丝裂隙。他甚至有个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或许答应他也无妨,只要这家伙能再坐得近一点……
伊格纳修斯显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他微微弯起眼睛,语气越发诚恳:
“所以,你那篇变形术论文,能不能借我看一眼?”
啪。
那本厚重的书被汤姆拿起来,毫不留情地拍在了伊格纳修斯那张漂亮的脸上,把他推了回去。
“唔!”伊格捂着鼻子后仰,“汤姆!你谋杀学生!”
“离我远点。”汤姆面无表情地收回书。“别做白日梦。我从不助长懒惰。”
“你真是个魔鬼。”
“谢谢。现在把第一段重写。”
伊格纳修斯瘫回椅子里,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羊皮纸,两眼空空。
“我真的不明白。”他痛苦地说,“消失咒的重点难道不是把东西变没吗?为什么非要讨论它们去了哪里?”
汤姆把一张新的羊皮纸推到他面前。
“第一段重新提出问题。不要再写‘自古以来巫师们就对消失咒充满好奇’这种废话。”
伊格纳修斯刚拿起羽毛笔的手僵住了,抬起眼,幽幽地看着他。
“这句话怎么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意义。”汤姆看着他,眼神冷酷,“这种开头,只能说明你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讨论什么。”
伊格纳修斯沉默片刻,“你真的很像某个刻薄的教授。”
汤姆头也不抬。
“如果他能让你减少写出这种质量的论文,那我开始尊重他了。”
伊格纳修斯深吸一口气,“别骂了。”
汤姆把书翻过一页,声音平静:
“写。”
伊格纳修斯低头盯着羊皮纸,羽毛笔悬在纸面上方许久,憋出一句:
“消失咒使物质从可观测状态中脱离……”
汤姆看了一眼。
“空泛。”
伊格纳修斯叹口气划掉重新写。
“消失咒的核心争议在于,被消失物究竟进入了不可见空间,还是被彻底转化为非存在状态……”
汤姆这次没有立刻否定。
“勉强能看。”
伊格纳修斯终于得到一口喘息,刚要松懈,汤姆趁热打铁将一摞参考书推到他面前。
伊格纳修斯看着那叠书,脸上的生气一点点消失,最后重新瘫回椅子里。
“要我说。”他说,“有求必应屋根本不懂我的需求。”
汤姆抬眼。
伊格纳修斯幽幽道:“我真正需要的是死亡。”
“佩弗利尔。”
“我写。我现在就写。”
伊格纳修斯重新拿起羽毛笔,绞尽脑汁往下写。半个小时后,他盯着那篇写了几行的论文愣神了很久,久到汤姆从书页上抬起眼。
“你又在想什么?”
“我在思考怎么让它更有创新。”伊格纳修斯慢吞吞地说。然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魔杖,对准羊皮纸。
“Evanesco.”
羊皮纸“啪”地一声消失了。
汤姆缓缓抬眼。
“你把羊皮纸变没了。”
“准确地说,”伊格纳修斯纠正,“我让它以自身消失的方式,参与了对消失咒本质的论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