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姆看着他,没有说话,皱着眉毛在费力理解。
伊格纳修斯抬手指了指空荡荡的桌面,语气越发兴奋:“你刚才说它毫无创新。现在不一样了。古往今来,有多少人讨论过消失咒?又有多少人真的以自身消失来论证消失咒的去向?”
“我的论文去了哪里?它是被转移到了某个我们无法观察的空间,还是在这个瞬间彻底不再存在?如果我们没有把它找回来,那它究竟算是‘存在于别处’,还是‘不存在’?”
汤姆看着他,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你打算明天拿着一篇不存在的论文向邓布利多教授交差?”
伊格纳修斯认真道:“严格来说,不是没有完成。是它处于一种暂时无法被确认的状态。”
伊格纳修斯继续道:
“在被重新观察之前,它既可能是一篇失败论文,也可能是一篇伟大的论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被自己说服了,甚至还认真点了点头。
“我相信邓布利多教授会理解的。以他的智慧,一定能看见这篇消失论文背后的深意。”
汤姆缓慢地合上书。
那声轻响不重,却让伊格纳修斯本能地把后背往椅背里贴了贴。
“佩弗利尔。”
“我知道这种形式可能过于超前。”伊格纳修斯镇定地说,“伟大的思想总是要经历误解。”
汤姆站起身。
伊格纳修斯立刻补充:“当然,我不是说你不伟大。”
“你知道这听起来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国王,硬要所有人称赞他的袍子。”
伊格纳修斯噎了一下。
汤姆绕过长桌走到他身侧。
“这不是创新。”
他俯身,一把扣住伊格纳修斯握着魔杖的手腕。
“这是逃避。”
“这是非常大胆的形式。”
“这是偷懒。”
“这是理论与实践的高度统一。”
汤姆冷笑了一声。
“很好。”
伊格纳修斯听到这声冷笑,心里立刻生出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下一秒,汤姆的掌心覆上他的手背,迫使他重新握紧魔杖。
“既然你这么喜欢讨论‘消失’,”汤姆低声道,“那我教你一种更彻底的。”
他带着他的手腕缓缓抬起。“有些‘消失’并不关心目标去了哪里。”汤姆的声音贴得很近,语气近乎温柔,“它需要一个目标,用强大的意志作为驱动,瞬息之间,一个不会被更改的结果。”
“死亡,即是,永恒的消失。”汤姆的声音悦耳动听,自然地牵起伊格的手,引领他触及他口中的深渊。
伊格纳修斯垂下眼,受蛊惑般地看着自己的手由他牵引停在半空,魔杖尖笔直地对准墙边的练习假人。
汤姆垂眸看着他的侧脸。那串禁忌的音节停在舌尖,像一条蛰伏深处的蛇。可他清楚,如果此刻念出咒语,让魔力顺着这个指向落下,墙边那个假人不会只是消失。
那将会是一道致命的绿光。
“我可以教你。”汤姆拖着意味深长的语调缓缓说道,表情温和得像一个好老师。
伊格纳修斯一惊,想要往回缩的手却被一道不容置疑的力量挽留。紧接着,如同毒蛇缠绕猎物般,汤姆修长的手指抵在伊格手背凸起的骨节上细微摩擦。感受到对方目光中的躲闪,汤姆断定面前的人被吓住了。他心底溢出一丝满意的轻笑,顺便惩罚似的抓了一下伊格的手背。
“我目前应该,也许,大概,暂时还用不上你教我如此高级的‘消失咒’。”伊格纳修斯讪笑,“不过,你确实给了我一个很妙的灵感,我想好论文要怎么写了。”
汤姆意犹未尽地松开手,半信半疑地打量他:“你确定吗?”
“当然,我还是能分得清孰难孰易。”伊格纳修斯欲哭无泪地翻出一张新的羊皮纸,认命般地对着空白纸面长叹一口气。一切又要重新开始,他现在才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
两个小时后,汤姆皱着眉读完了伊格纳修斯的新作。他由衷地希望消失咒能把这卷羊皮纸连同他刚刚浪费掉的十分钟一起带走。
汤姆面无表情地将写满字的羊皮纸放回桌面,抬手揉了揉眉心。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阅读也能带来如此实质性的精神折磨。他现在完全有理由同情当年那个把伊格纳修斯的魁地奇战术报告扔进废纸篓的队长了。伊格纳修斯要是知道此刻他的想法,一定会理直气壮地回答,应付差事的学术作业和他那些充满激情的创作混为一谈?这是对他灵魂的亵渎。
“怎么样?”伊格纳修斯看着汤姆,“汤姆,是你给我的启发。”
“Interesting。”汤姆内心拒绝接受这句奉承。他对上伊格纳修斯的眼睛,默默避开,视线落在他的论文,注意到一处拼写错误后,闭了闭眼体面地回答。“天马行空。”
“哦。”
“作为一篇讨论消失咒的论文,你的发散思维实在令人叹为观止。”汤姆重新睁开眼,修长的手指点在羊皮纸的边缘,发出一声冷笑,“我很好奇,佩弗利尔。你是怎么从‘消失物质的非存在状态’,跨越到‘遗忘、消失和死亡的边界在哪’,最后在结语里得出‘研究消失咒是源于人类渴望抓住逝去之物’的结论?你的逻辑跳跃得简直从苏格兰高地直接幻影移形到了伦敦。”
“探讨边界有什么不对?”他理直气壮地反问,“同样是让一个存在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界限在哪里?就因为一个是活物一个是死物?那活物和死物的界限又在哪里?一棵曼德拉草算活物吗?一个幽灵算死物吗?如果我们对一只耗子用了消失咒,它去了哪儿?它算死亡吗?”
汤姆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的诡辩。
“如果用魔法抹去一个人的存在痕迹,消除他身边所有人关于他的记忆。让世界上所有人遗忘他,他已经是否在这个世界‘消失’了。这算不算另一种死亡?”
伊格纳修斯越说越快,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和刚才写论文时那种绞尽脑汁的痛苦判若两人。
“如果一个人失去所有关于自己过去的记忆,忘掉过去流过的泪,承受的痛苦,心跳加速的瞬间,爱过恨过的人。是否这也是一场对‘他’的谋杀。”
汤姆脸上的表情冷了下来,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蠢货。
“你是小莎士比亚吗?”汤姆的声音透着冰冷的现实主义,“真正的死亡是躯体腐烂,心脏停跳,魔力彻底消散。”
“对,一个人心脏停跳,这是生物死亡。一个人被抹掉记忆,遗忘他是谁,这是人格死亡。一个人无人记得他,他的故事没人知晓,这是社会死亡。”伊格纳修斯掰着手指头数,“三个不同的层面,但根源是同一个——消失。”
“你论文里写消失咒的去向,说研究消失咒本质上是人类渴望抓住逝去的东西。你写的原句是,‘古往今来,巫师们执着于研究消失东西去向,本质上根本没有任何对魔法的纯粹探索。人类只是在恐惧。恐惧无法掌控的失去,恐惧虚无。所以才拼命想抓住那些消失的痕迹。’”汤姆看了他一眼,“佩弗利尔,你把这三种东西搅在一起,只能制造廉价的感伤。你被那些小说影响了。”
伊格纳修斯看向汤姆,“对,我是有点感性。死亡本身只是心跳停止的一瞬间,真正让一个人消失的,是他被遗忘的过程。遗忘才是那场漫长的消失咒。”
壁炉里的火堆发出一声轻响,几颗火星溅在石板上,旋即熄灭。
汤姆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魔杖,那双漆黑的眼睛落在眼前这个陷入哲学思辨的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既然你对死亡有这么深刻的感悟,”汤姆的声音低了下来,试探道,“那么,你对杀戮咒怎么看?”
伊格纳修斯的睫毛动了一下。
“它能赐予你口中那个‘心跳停止的一瞬间’。”汤姆的语气不紧不慢,“直接、不可逆转。是最纯粹的消失。”
“你害怕这个话题?”汤姆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不应该。你刚才在论文里大发感慨。”
伊格纳修斯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害怕。”伊格纳修斯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羽毛笔,声音很平静,“巫师的生命确实比麻瓜坚韧,但也依然脆弱得像一张羊皮纸。一场疫病,一次幻影移形引发的分体,甚至在温室里不小心碰了毒触手,随便什么防不胜防的意外,都能轻易让一个巫师永远闭上眼睛。死神带走生命的方式太多。”
“杀戮咒是一件武器。”他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汤姆挑眉。
他抬起眼,对上汤姆的视线。
“任何让杀戮变得太容易的东西,都会让人忘记它的代价。使用杀戮咒的人,付出的代价不只是阿兹卡班。”伊格纳修斯说,“它需要施咒者催生出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杀意。为了褫夺别人本就脆弱的生命,施咒者必须先让自己的内心完全向黑暗和恶意敞开。”伊格纳修斯看着他,“哪怕是为了杀人,也有其他手段。一瓶毒药,一把刀片。必须让自己的内心完全被恶意吞噬,以出卖灵魂为代价选择的一种杀戮形式,这反而得不偿失。”
汤姆安静地听完了,然后他笑了一声。
“你说的‘得不偿失’。”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尝一个有趣的理论,“你混淆了代价和权力。你说这种行为得不偿失——但问题从来不在于‘该不该’,而在于‘能不能’。”
“杀戮咒是力量。”汤姆的声音清晰而笃定,“有了这种力量,你就拥有了对死亡的控制权。不是被动地等待死亡降临,而是决定它何时降临、降临在谁头上。”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属于上位者的冷酷与睥睨。
“你把杀戮咒看作单纯的工具,佩弗利尔,你的格局限制了你的视界。”汤姆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那是权力的具象化。自然界的法则是弱肉强食,只有站在了食物链的最顶端才能避免被捕食。杀戮咒就是魔法界最大的威慑。拥有能力却选择不用,和根本没有能力,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丛林法则。”伊格纳修斯说。
汤姆不置可否。
伊格纳修斯抽出魔杖,在半空中随意地画了一个发光的圆。“但狮子也会死。”伊格纳修斯说。“草原上的狮王也会老去,会被更年轻的狮子取代。它的尸体倒下,血肉渗进泥土,滋养草原。羚羊以青草为食,狮子的幼崽又捕食羚羊。世间万物都是在一个平衡中和谐共生。”
魔杖尖端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光晕,首尾相连,在屋子里静静悬浮。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这是一个生生不息的循环。一个生命倒下去,另一个生命从它的消亡中诞生。没有谁是真正的主宰。死亡把所有的生命紧密联系在一起。”
汤姆盯着半空中那个正在缓缓消散的金色圆环,眼神深邃。
“很动人的画面。”他说,声音很轻,“循环、平衡、和谐共生——”
他抬手,用魔杖尖端轻轻点在那个即将消散的金色光弧上。光环瞬间破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像火星一样坠入黑暗。
“你漏了一件事,狮子不在乎自己死后草原会不会更茂盛。”汤姆说,“对那只狮子来说,它死了。它的一切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毫不退让。
“你把死亡称作‘联系’——不。死亡是割裂。是把一个独一无二的意志从这个世界上剜掉。魔法再强大,也找不回一个死去的人。你所谓循环,不过是活着的人用来安慰自己的说辞。”
炉火在壁炉里跳动,光晕在汤姆的脸上明灭不定。
“我不想成为循环的一部分。”他说,“我也不想成为滋养草原的泥土。”
“沦为养料。”他轻声开口,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这是给庸人准备的宿命。”
他缓缓抬起眼,对上伊格纳修斯的视线。漆黑的瞳孔里闪着惊心动魄的亮。
“我会站到这套秩序之外。时间、疾病、杀戮、没有任何东西能把我的意志从这世上抹去。”
短暂的沉默。
“永生。”伊格纳修斯说。
汤姆没有否认。
伊格纳修斯没有对这番近乎狂妄的宣言大惊小怪。他看着火光在汤姆年轻苍白的脸上闪烁,然后有些无奈地调整了一下坐姿。“那我得提醒你,那实在是个糟糕的计划。”
他微微叹了口气,“想想宾斯教授吧,他也算是到秩序之外了。”伊格纳修斯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悲悯,“几百年了,他每天还在给一群不想听课的小鬼讲课。汤姆。如果永生意味着连死亡都不能把你从岗位上解脱出来,几百年如一日地留在这里,没有离职和退休的那一天——无休止地工作下去,那简直太痛苦了。”
汤姆冷硬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幽灵不是真正的永生。”汤姆的声音沉下去,“那不是我想要的东西。”
“如果不需要变成幽灵,不需要困在一个地方。如果能以一种更高明的方式,体面的方式存续。保留所有的记忆,所有的力量,所有让你之所以是你的东西。”汤姆的声音轻柔,却潜藏着致命的危险:“你还觉得永生可怕吗?”
“你是认真的。”
汤姆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汤姆,”伊格纳修斯开口,“你说的那种方式,如果真的存在——”
“它存在。”
伊格纳修斯抬起眼。
汤姆的神色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笃定是已经经过验证的确信。这份冷静才是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这意味着他已经想了很久了。
“好。”伊格纳修斯没有追问,点了点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做到了,没有任何东西能威胁你,没有任何力量能抹掉你,没有任何意外能终止你。你准备付出多少代价?”
“就像一盒比比多味豆,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会是什么味道。人生亦如此,你确定你付出一切换来的,到底是巧克力,还是一坨屎?”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汤姆没有回答。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伊格纳修斯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啪”的一声脆响。
“嗷!”伊格纳修斯捂住额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你弹我?!”
“你今晚的话太多了。”汤姆收回手,转过身,拿起桌上那张伊格纳修斯新写的羊皮纸,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而且你的论文依然是需要回炉重造的废料。少在这里发表感性的长篇大论。”
伊格纳修斯绝望地呻吟了一声,趴回桌面上。
窗外,霍格沃茨的夜色依旧深沉。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摩擦的沙沙声重新响了起来。没有人再提起死亡、消失,或是永生。刚刚那场关于生命尽头的荒谬探讨,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插曲,无声地融入漫长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