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灵棚上的白布吹得猎猎作响,跟那招魂幡打架似的。
王老太君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根龙头拐杖把青石板地戳出个白印子。她面前是个硕大的火盆,纸钱烧得旺,火苗子窜起半人高,映得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阴晴不定。
“旺财,添纸。”
老太君眼皮都没抬,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白羽缩着脖子,把自己那张抹得乌漆嘛黑的脸埋在膝盖里,手里抓着把纸钱往盆里扔。火光一烤,脸上的锅底灰有点化了,顺着汗往下淌黑汤。
“哎哟,老太君,您这哪是烧纸,这是烧窑呢?”
历红枭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个缺了口的茶碗,那是为了配合这丧葬气氛特意找出来的破烂。
“这纸钱是我从沈记进的货,量大管饱,您悠着点烧,别把我有太女殿下题字的牌匾给熏黑了。”
王老太君冷哼一声,没理她,只是盯着那火盆,嘴里念念有词。
“金凤啊,你在下面冷不冷?缺钱就给奶奶托个梦。那个负心小郎……奶奶已经给你送下去了。你在那边若是见着他,别客气,先抽他三百鞭子解解气。”
白羽手一哆嗦,一大叠纸钱全扣进了火盆里。
轰的一声,火苗子扑面而来,差点烧了他眉毛。
“作死啊!”历红枭一脚把白羽踹翻个跟头,“让你烧纸你玩火?想把自己烤了给王大小姐加餐?”
她这一脚看着狠,其实也就是把人送出了火圈范围。
白羽顺势在地上滚了两圈,也不起来,就趴在那装死狗,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没用的东西。”老太君嫌弃地瞥了一眼,“历大当家,你这寨子里就没个利索人?”
“利索人都去给太女修别院了。”历红枭叹气,“剩下的全是歪瓜裂枣。老太君,这天都黑透了,您看是不是……”
“时辰未到。”老太君看了看天色,“子时一过,鬼门关开,那时候烧才灵。”
历红枭心里骂娘。
子时?那不得熬到后半夜?那时候白羽脸上的灰早干成壳子掉渣了。
“咳。”
廊下阴影里传来一声轻咳。
苏墨一身白衣,头发披散着,手里提着个冒着绿烟的香炉,走路没声,飘似的过来了。
“谁?”老太君警觉地握紧拐杖。
“寨子里的赤脚大夫。”历红枭介绍,“专治跌打损伤,兼职跳大神。”
苏墨走到灵棚前,那张清冷的脸在绿烟里看着比鬼还瘆人。他也没行礼,直接从怀里掏出一把粉末,往那火盆里一撒。
“呼——!”
原本橘红色的火苗瞬间变成了惨绿色,火舌卷着一股子奇异的香味直冲云霄。
“这是……”老太君脸色变了。
“通灵散。”苏墨声音凉凉的,“王大小姐魂魄不稳,不想走,得用这药引子把路铺平了。”
话音刚落,平地起了一阵阴风。
这风来得邪门,转着圈地往灵棚里钻,把那供桌上的牌位吹得晃荡了一下。
“金凤?”老太君猛地站起来,浑浊的老眼里精光毕露,“是你吗?”
历红枭在桌子底下狠狠踹了白羽一脚。
该你了。
白羽趴在地上,心里把历红枭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然后掐着嗓子,模仿着某种不可名状的尖细声音:
“奶奶……奶奶……”
这声音夹杂在风声里,飘忽不定。
老太君身子一晃,龙头拐杖差点脱手。
“金凤!真的是你?你在哪?让奶奶看看!”
“我看不了……”那个声音带了哭腔,“我在下面……忙着呢。”
“忙?”老太君愣住,“忙什么?”
“忙着成亲。”
噗——
躲在暗处的柳木清没忍住,差点把手里的算盘珠子捏碎。这台词谁写的?也太扯了。
历红枭面不改色,甚至还配合地露出一脸震惊:
“成亲?这是喜事啊!老太君,您听见没?王大小姐这是在下面找着如意郎君了!”
“胡说!”老太君怒喝,“白羽刚下去,这就成亲了?这还没过头七呢!”
“不是白羽……”那个声音断断续续,“白羽那小身板……不禁造……刚下来就被牛头马面抓去炸油条了……我看上阎王爷他二舅了……人家壮实……抗揍……”
王老太君:“……”
她觉得自己这几十年的见识都喂了狗。
阎王爷他二舅?那是神仙还是鬼?
“金凤,你别怕。”老太君稳住心神,“是不是那白羽欺负你了?你告诉奶奶,奶奶这就让人多烧几个纸扎的打手下去帮你!”
“不用不用!”声音急了,“我现在过得挺好……真的……天天吃猪蹄……就是这上面的纸钱质量太差……拉嗓子……”
历红枭眼皮一跳。
这台词肯定是王金凤那个死胖子自己加的!刚才明明商量的是说“想奶奶”!
“猪蹄?”老太君更懵了。
就在这时,苏墨又往火盆里撒了一把粉。
这次火苗子直接窜到了棚顶,绿幽幽的光把整个院子照得跟阴曹地府似的。而在那火光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硕大的、圆滚滚的影子。
那是林溪在后头举着个大南瓜投出来的影。
“奶奶……我走了……二舅喊我回去吃夜宵了……您别在这儿守着了……那唢呐吹得难听死了……吵得我头疼……”
影子晃了晃,噗嗤一声灭了。
风停了。
火苗子也变回了橘红色。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白羽还趴在地上装死,肩膀一抽一抽的,那是憋笑憋的。
老太君站在原地,盯着那块空荡荡的幕布,久久没说话。
历红枭心里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