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白鱼的夏天永远与谢净薇有关。
她记得茶几上的冰镇酸梅汤,玻璃杯外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一颗颗缓缓滑落,在杯底聚成一圈透明的水渍。
她记得裙摆上的茉莉花香,那香气藏在棉麻布料的深处,每次起身走动,便会轻轻荡出一缕,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空气里。
她还记得绿色蚕丝被上暖烘烘的阳光味道,窗帘被拉开,阳光便铺满整张床,她就能嗅到干燥而蓬松的气息,像云朵,也像拥抱。
也记得别墅爬满了藤蔓的菱花窗,藤蔓的叶片在风里翻动,露出背面浅浅的银灰色。
洒满斑驳阳光的图书室,光斑随着时辰在地板上缓缓游移,有时落在书脊上,烫金的字便亮一下。
硕果累累的葡萄架,阳光透过叶隙洒下碎金,成熟的葡萄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用手轻轻一掐,皮肉裂开,甜腻的汁水立刻沾满指尖。
还有那繁星满天的大露台,夜风把远处的蝉鸣吹得忽远忽近。
再过十年、二十年……温白鱼也能记起这些细碎的东西。
四季是有标签的,春天和桃花,夏天与西瓜联系在一起,秋天与枫叶,冬天和雪。
而温白鱼的夏天似乎也没什么特别的,酸梅汤街头卖几块钱一杯,茉莉花十几块钱一盆,葡萄架、图书室、露台上的星空,都算不得稀罕景致。
可那些平常无奇的事物背后,藏着一个固定的人,温白鱼对夏天拥有深刻印象,全是因为这个人。
没有这个人,关于夏天,温白鱼只能照本宣科地写出一篇应试范文。
她后来想,原来是这样的,一个人可以成为一座城市的坐标,一个季节的注脚,一种气味的主人。
谢君玉在某大型跨国公司任职,也许是女性怜惜弱小的天性使然,她不仅年年资助一批贫困学生,每年暑假还邀请她们来位于郊外的别墅小住,给她们解惑、指点以及扩大她们的眼界。
作为被资助的学生之一,高考结束后,温白鱼也被邀请了。从此,她在谢家的别墅停留过不少个夏天,来来往往见过不少人,但她只在一个夏天见到了谢净薇。
对于恨不得在人群把自己藏起来的温白鱼而言,她每年光临谢家别墅,只为谢净薇而来。
那年温白鱼十八岁,刚考上上海的大学,选了喜欢的专业中文系,不少老师都暗道可惜,也曾在明面上劝过温白鱼。
不管是从温白鱼的家庭还是从将来的就业考虑,她都应该选一个更有前途的专业,比如法学,比如审计。
可温白鱼还是义无反顾地报考中文系,在热爱的事物方面,她总是忘情地一头扎进去。
假期漫长,温白鱼本该在家里带四岁的弟弟,温雨彤要去实习了,温子耀就由她接手,然而她接到了谢君玉私人助理的电话。
于是,她大包小包连同带去报道的东西都带来了谢家的别墅。
“宝贝。”谢君玉站在前庭的喷泉边上,穿着一件素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微笑着朝刚下车的谢净薇招手。
面对如此温柔的母亲,谢净薇却没个好脸色。
故意不去看谢君玉,臭着一张脸直直往大门走。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摆收进浅蓝色的牛仔裤里,黑色高帮帆布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机提着两个大大的行李箱紧随其后。
谢君玉笑盈盈地跟在女儿身边,也不恼她的冷淡,只是侧着头看她:“是不是觉得妈妈的房子很漂亮?你已经很久没来了,别墅去年还改动了一番,花园重新修整过,图书室也添了不少新书。你以前不是喜欢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看书吗?现在那个位置还在,窗外的紫藤长得更密了。”
谢净薇脚步不停,目光淡淡地从那些漂亮花木上掠过,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有钱人,房产怎么会少?
即便这套别墅价值上亿,花园里种着名贵的品种,图书室藏着成套的典籍,可在谢净薇眼里,因为谢君玉用来招待学生,这套房产跟酒店没什么两样,她都不屑来住。
可偏偏今年,她不得不听从谢君玉的话,来这里安安静静地待一个暑假,要不然她就得回国读书。
回国读大学?谢净薇可不愿意。她从小学三年级就去美国读书了,接受的是西式教育,朋友也几乎都在国外。
更重要的是,回国后外婆和母亲会在身边时刻盯着她。
所以,谢净薇为了能继续在美国读书,不得不老老实实听从母亲的安排。
这是交易,她想,用两个月的忍耐,换回四年的自由。划算的。
谢君玉假装看不到女儿脸上的不开心,走上前去,轻轻柔柔地挽上她的胳膊,指着一侧的花园。
花园里搭着胡桃木的葡萄架,架子很高,人走进去像是走进一条绿色的长廊。
阳光透过密密的叶子和垂挂的葡萄串,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一串串葡萄垂下来,绿的像翡翠,紫的像玛瑙,圆滚滚的挤在一起,有的已经熟透了,表皮绷得紧紧的,仿佛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你看看这果子长得多好啊,”谢君玉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妈妈已经亲自摘下一些,挑最甜的,洗干净了,送到你房间里去了。用冰镇着,你什么时候想吃都可以。”
谢净薇只看一眼,便移开了眼睛,依旧冷着脸。母亲对她的好,她不是不懂,只是此刻不想领情。
原本这个假期她应该在非洲大草原上追逐动物的大迁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