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怪物身后炸开蛆一样的花，辨认一下才看出，那些是它其他的手。

有凉凉的东西轻柔拂上了脚腕，缠绕，收紧。

低头看，是几只长长的、白色的小手。

小井琢被猝然倒吊，甩来甩去。

他被晃开了喉咙，能喊了，却被甩得不连声。

视野变高了，他发现白色怪物的身后有块石头。

是那块又大又黑的石头。

是那块特别的石头。

原来有关这位大人的记忆这么深。

沙发上的井琢不觉浮现了笑容，没有一丝一毫同情小时候的自己，反而有些羡慕。

但为何最后没能留在祂的身边？

乌合好像有点生气，掐了井琢的腰一下。

没处躲，井琢全受了，期待着接下来的画面。

白色怪物懂得怎么加大力度把人砸死，吊着小井琢的脚左右晃够了劲，往石头上砸去。

头马上要开花时，踝骨疼痛突然加剧，白色怪物收力，小井琢脑袋撞到石头上，只是哗哗流了很多血，意识还清醒着。

“喂——”

白色怪物会说话。

“好吃——”

……

那是一种把人劈成两半的感觉。

小井琢感到自己正被分裂。

身体没有被分裂，分的是里面的自己。

好吃的部分，很多怪物都喜欢的部分。

它想自己先吃了这一部分。

剧痛。

思想暂时失去，眼中变得无光，“心”的一部分被掏空。

当那部分被真正分离出来，仿佛天下最美味的东西被摆到了这片地域的大餐桌上，四面八方的怪东西，大大小小的怪东西，强的弱的怪东西，都涌了过来。

小井琢有关今晚的最后记忆，只有自已被扔到地上，眼前黑压压的全是怪物，光怪陆离。

再睁眼是白天，稀疏的枝叶间，太阳靠近西南方向。

白色的、黑色的，什么也没有。

井琢的身体有些颤抖。

那位大人竟然抛弃自己了吗？

拿起自己，又把自己扔掉？

最后的精神支撑彻底坍塌成粉末，从前的记忆如带来希望的清风，又把那堆粉末全部吹散了。

急促到来的信仰在短时间内倾然倒下，井琢不挣扎了，觉得自己成了沙发上的一具尸体。

黑色物质涌动抚过脸颊，他无所适从地接受着乌合的安慰。

小井琢比长大的自己更坚强，虽然眼神已经成了一潭死水，但知道要回家。

努力爬起来，衣服上挂土插草，不清理一下，接着就呆呆找着回家的路。

有人问他怎么了，脸上暗红的颜色是血吗，他根本听不懂，只是走，说着“我马上回家”。

路上再也没有怪物找他了。

出来得不远，走一会就到了楼下。

小公园围了很多人，之前在那玩的小孩全都聚在树下。

树上面比满头是血的小井琢更有吸引力。

因为吊着一个人。

一个小男孩吊在那里，脖子抻开，一动不动，应该是死了。

是那个同样不一起玩游戏的小男孩。

这个时间段，大人在家的在家，工作的工作，公园里只有一群小孩。

树太高了，小男孩爬不上去，来个大人都摸不到他的脚，底下的小孩更不可能给他挂上去。

人会控制不住看向猎奇的东西，小孩更是如此，浑浑噩噩的小井琢更是如此。

小男孩的头垂着，眼皮没有完全合上，在某个角度上，小井琢和他看对眼了。

仅是对眼，井琢便认出他了。

那个乱甩头哐哐砸门的小男孩。

当初脖子还没这么长。

“Akira——”一个女人大叫着跑来，扎入小孩堆里，向着小男孩高举双手，在原地不停地跳跃，貌似想要摸到她的孩子。

只是徒劳。

“Akira”这个念法能对应的汉字名非常多，认得很多字的小井琢也不知道是哪个字。

“Akira，Akira，Akira……”

女人喊到最后，话语和动作重复上演，十分无聊，像在锻炼身体。

“啊！……看，看什么呢，小孩子们快回去吧！”一个买菜回来的阿姨闯入，打破这里的混沌困局，驱散小孩，报了警。

小井琢傻了似的，还看。

“喂，你快回家吧！”

小井琢不会说话。

“你头上……是血吗？都干了，去过医院吗？”

小井琢张张嘴，还是不会说话。

“琢，琢？”是妈妈的声音，“终于找到你了！”

母亲飞扑过来。

好诶，妈妈下班了吗。

小井琢朝向妈妈，以为自己笑出来了。

可母亲眼里，孩子成了块木头。

比起树上吊着的孩子，自己的孩子更令人担心。

去医院，额头上的伤没有大碍，但精神上的问题如洪水猛兽。

医生诊断说，类似于严重的解离症状，情况好的话，过几年能自己恢复。

那情况不好呢？

问了好几天，母亲勉强从小井琢嘴里拼出信息，知道楼下的小孩在玩某种游戏。但每提起来，都会伴随小井琢巨大的抗拒。

这样上不了学。

陪小井琢去学校收拾东西时，听说隔壁班一个叫未菜的孩子失踪了，她也住在同一个社区。

母亲当即决定搬家。

年轻时犯的错，让自己不得不支撑起一个小家，搬家这点事还是能全权负责的。

派遣职员本就不稳定，工作一下辞掉，她带着小井琢搬得远远的，不打算再回来。

可是之后的生活无比艰难，小井琢就差不能自理了。

他不喊不叫，不哭不闹，也不会看看动画、做饭、学习。

偶尔在街上看到模样非常可怕的东西，反而不顾一切地大叫。

母亲无法拥有固定的工作，打零工的空隙还要照顾宛如少年痴呆的小孩。

都说往山里扔照顾不了的老人，她差点把孩子扔了。

一年后，小井琢恢复了一些基本能力，重新上了学。

他本就比同龄人早上学，这时年龄也不晚。

身体机能跟不上，学校同学欺负他他都看不出，时间一长，整个办公室的老师都能记得这个学生和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