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广德殿偏殿。
宋谨受太子召见前来,在殿外与刚出来的青儿擦肩而过。
顾岁吟顾岁吟独对书案,翻阅新晋奏报,眼下泛着乌青,靠着一口素日爱吃的点心勉强吊着精神气。
宋谨关心道:“观殿下气色不佳,是因为幽欢楼事变烦心?”
顾岁吟不耐烦地将手里的奏报甩在案上,撑着额角,道:“事发当晚,父王闻讯震怒。死者中不少在朝为官,也祸及一些有名有姓的世家子女。”
宋谨:“臣也有所耳闻,昨晚城内闹了很大动静,凡是明面上与幽欢楼有交集或有差事者,除了背景硬实的那几个金主,皆被逮捕审讯。想见朝中众臣整夜不得歇。”
顾岁吟:“父王整夜焦虑难安,亲自盯着这摊事到三更,身子撑不住了,将余下奏报交我过目。”
他吃完最后一块点心,将空了的点心碟推至一旁,唤来内侍,令膳房再送一盘。
内侍走后,宋谨才道:“殿下也当保重,过劳伤身,切莫步了王上后尘。”
顾岁吟:“父王皆是如此日夜勤政熬磨,才有今日治国之才,我理应潜心效仿。”
宋谨:“这就是殿下喜欢用这点心提神的缘故?”
顾岁吟:“你观察得倒细。这点心是母后当年专门做来勉励我苦读的,不知怎么传出去,天下人倒以为是我口味独特。”
宋谨:“殿下储君之尊,世人无论作何解读,皆会成为大家争相效仿的楷模,殿下也算是将这份苦读的恒心发扬光大了。”
顾岁吟打量他:“你这话,竟与曦儿口吻格外相似。曦儿教你说的?”
宋谨谦辞:“殿下过誉,臣不及阿姊万分之一。”
顾岁吟冷哼一声:“有些自知之明。”
宋谨面色茫然地沉默了,沉默僵持快至失礼之际,开了口:“莫非臣在广厦楼这件事上办差有何过失之处?还请殿下提点一二。”
顾岁吟发泄不满:“幽欢楼潜藏了那么多广厦楼的人手,酿成大祸,牵连甚广。你漏了这么重要的情报竟不向我上报,单凭一句‘过失之处’就能掩盖得了?”
宋谨:“殿下,幽欢楼专在节日庆典堂而皇之向王室敬献舞艺,为其掩护的势力能在王上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这么长时日,更别提臣只是初入应都的外围势力……”
顾岁吟忽然抬手止住他话头,眼神示意身后内侍端来新做好的一盘点心。内侍再度告退,他先拈起一块慢条斯理尝了一口,温度口味尚好,才对宋谨道:“继续说。”
宋谨语气较方才淡漠几分:“臣暗中探查许久,只摸到一条线索,仅仅知晓幽欢楼东家和广厦楼有私下往来,着实没料到幽欢楼已经与广厦楼勾结如此之深。殿下更该查的,是真正潜伏在应都、为广厦楼掩护的那些隐藏势力。”
顾岁吟:“父王亦有此打算。我尚在斟酌,是否将那座废城之事禀明父王,提早布防,挫一挫广厦楼的气焰。”
宋谨:“殿下,为王上分忧固然是储君本分,可当下工部侍郎的命案悬而未决,此事牵系殿下名下资产,不可等闲视之。”
顾岁吟:“父王如今所有心思都放在广厦楼。幽欢楼死伤惨重,事态之重早已压过侍郎命案。关于工部侍郎,大理寺那边已处理妥当,证词也给父王过目了,确认萧家插不了手,剩下并不难办。”
宋谨:“明公意下如何?”
顾岁吟:“明公最疼爱的孙儿殒于幽欢楼,深陷哀恸。这个节骨眼,最好不要打扰他。”
宋谨:“殿下,请容臣斗胆进言,此事还望您三思而后行。”
顾岁吟:“为何?”
宋谨:“殿下所指那座废城,虽可能是广厦楼的一处据点,绝非其唯一根基。据臣探查所知,广厦楼势力遍布万邦各地,在还没探清楚那边实力虚实的情况之下,贸然打草惊蛇,恐怕复蹈幽欢楼事变覆辙,一石激起千层浪,得不偿失。”
顾岁吟:“这次有父王派兵坐镇,广厦楼就算插了翅膀都不足为惧。”
宋谨:“区区一个广厦楼自然不足为惧。方才臣已言明,真正心腹大患,乃是潜藏应都、为广厦楼遮护行迹的暗势力,藏身朝堂,甚至于殿下左右,所谓的‘自己人’。没有拔草除根,即使明面上铲平了广厦楼,他日也必会卷土重来”
顾岁吟沉思着,顺手拈起一块点心送入口中,嚼完了一口,问:“依你之见呢?”
宋谨:“依臣之见,王上本就有先见之明,当先肃清暗中扶持广厦楼的幕后党羽,根除内患。待隐患除去,殿下再奏请征讨那处据点,除却后顾之忧,方为两全良策。”
顾岁吟目光深邃,静静端详宋谨,似在单纯打量他,又似在权衡此计的可行之处。
这时,内侍急匆匆跑了进来:“殿下,大理寺司直求见,说有重要急事上报。”
“刚才不是才来过,怎么又回来了?”顾岁吟隐约有种不祥预感,传她进来,示意宋谨退至一旁侍立。
青儿低头请见,喘息未定,似乎一路跑得太急,腿脚有些打晃。
顾岁吟见她这副狼狈模样,心头那股不祥预感愈发强烈,皱眉问:“出何事了?”
青儿声音发颤:“殿下,有贼人潜入大理寺劫狱!广厦楼那两名重犯,一个死了,一个逃了,还折损了一名大理评事。”
“什么?!”顾岁吟一声怒喝,拍案站起,“广厦楼真是胆大包天!”
青儿:“大理寺已经奏请王上出兵,王宫将全部封锁,犯人插翅难逃。”
宋谨忽然出声:“大理寺狱按理说死守严防,劫狱之人怎么偷混进去的?”
青儿顿时面露迟疑,
顾岁吟:“说。”
太子沉重的威压震慑住了青儿,她一股脑全抖露出来:“臣先前在此向殿下禀报检举萧家的证词,那劫狱之人就在这期间易容成臣的模样,假借提审之名,混入大理寺牢狱。”
“易容?”宋谨再度插话,“大理寺侦察素质高强,劫狱之人只凭一张易容假面,就能在朝夕相处的同僚里蒙混过关,哪有这么简单?”
青儿辩解:“只能说贼人着实狡猾,举手投足都察觉不出破绽。”
宋谨:“你可曾想过自身缘故?言行举止模仿得分毫不差,绝非一朝一夕所能练就的功夫,说不定劫狱之人,此前与你长久共处。”
青儿急呼:“冤枉啊!殿下,你要相信我!我矜矜业业为你效劳,绝无半分谋逆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