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泥已干得差不多了,她自己上马,几个察子出现在她身边。
一回头,茶摊空了,许云洲不见了,玉簪和发冠不知什么时候揣在了马鞍旁边的皮兜里。
灶膛里,柴火已熄,铁锅自己还冒着热气。
她往回城的方向走,越近城门,人越多。
大多是……灾民……比山阳驿遇到的要更加狼狈,可不知怎么,很有秩序。
他们抱着包袱,沾满泥的草鞋每一步都陷在泥里,一步,拔出来,又一步。
林子里有一处土坡,是很好的避水高地,黑压压坐了一坡人。
几口黑锅空架在柴堆上,火还没生。
老人挨着孩子,孩子挨着行李,满坡的人,很安静。
逃难的人不哭,不是不怕,不是不累,不是不怨,是没力气了,只有往前走的一点精神和继续呼吸的一点精神。
许知非懂这个,她也很累很累过,没有力气再想别的、做别的。
她勒住马,多看了一眼。
太安静了,没人哭,没人抱怨,没人拽着过路人的袖子,没人舍了脸面去讨一口热的。
甚至没有人咒天。
喧闹是活人的动静,这土坡上静得反常,像都在等什么。
她下马走过去。
背风处,一个妇人正往怀里女孩的衣襟上别一只香囊。
靛青布面,接口针脚极密,一看就是拆了自己的衣裳改的。
“戴着,”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动作畏缩,时不时抬眼看看四周,“……不招蚊虫,好睡。”
小女孩蔫蔫的,看起来七八岁,眼半阖着,不挣也不闹。
妇人说一句,她“嗯”一声,头往妇人肩上歪。
“公子!”有察子喊她。
官道另一侧,几张草席,盖着几个小小的轮廓。
风一过,边角掀起,里面的小脚,青白干瘦,沾着干透的泥点。
她蹲下去看,掀开草席一角。
尸身没有浮肿,没有污色,面目安恬,像只是睡了。
“秀州闹了水患,怕是很快要到杭州了。”
“溺死是狼狈的,痢疾是脱形的,天灾不收体面,不是泡胀就是污糟。可这几具,干净得近乎体面。”她一一看过去,“齿龈没有出血点,没有腐气。指甲甲床淡得齐整,不是青紫,不是瘀黑……”
她看到第三个,停住了。
太齐了,僵直的程度、关节的硬度,还有身上那点像无数花瓣泡湿后一起腐烂的甜腻怪味。
他们好像都死在了同一个时辰里。
她望向那个小女孩的香囊。
“疫是乱的,这个,像是约好的。”
这样的死法,像极了祭祀,放在平日里,应该早有人报官了。
可如今秀州的户籍都泡化了,流民死逃,亲眷散尽,草席卷了往土里一埋,死因那一栏,是天灾替凶手填好的。
有些体面,大灾会白送。
她蹲着没动,躬身驼背的人影从她脚边飘过去。
那个小女孩,那模样她见过。
解剖台上,八岁,头发和身上都有草莓味,据说也是这么不哭不闹……乖……
如果凶手也给她戴上了“好睡”的东西……她忽然明白她为何死因不明。
她熬了几个通宵,一无所获,竟没有想到过她身上那点古怪的香味。
那个时空里,人人家里都有熏香,因为外面的空气几乎都臭了,她太习惯了,以至于这么简单的破绽……
家属笔录那天,那位母亲哭着说:“她最近特别乖,睡得特别沉。”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朝那个妇人走去,越靠近那些人,尸体身上那种古怪的香味越浓,她抬手确认了一下,面罩带好了的。
“这位娘子。”她在两步外停住,从袖口摸出一块碎银,“这香囊针脚好,家中小妹生辰,赶不及备礼,可否割爱?”
那妇人愣住,抱孩子的手紧了紧,看看香囊,又看看银子。
灾荒里,银子比香囊值钱,更比好睡值钱。
她解香囊的动作很慢,像在解下什么很贵重的东西。
有人想让他们乖乖的,他们大概也自认为那是好东西……松懈,平静,好睡……
“公子……不嫌弃就好。”
小女孩睁开眼,看着香囊离开自己,也没闹,又阖上眼去。
许知非把香囊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那几个孩子不是病死的,也不是饿死的。齿龈干净、指甲淡白、尸僵齐整、气味古怪。看表征,是同一时辰死的。让周昀文别忙着上‘疫’的折子,疫字底下另有文章。出了错,拿他是问。”